高热虽然退了,但余毒未清。
接下来的两,温软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那场抄家的大火,是父兄被押解出京时的枷锁声,还有死牢里那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血腥气。
“哥……”
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萧烬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下的青黑浓重,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些颓废,却依然掩不住那一身凌厉的气势。
听到动静,他立刻放下药碗,俯身凑近。
“哪里疼?”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温软却像是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中,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力气不大,指甲却陷进了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别打他……求求你们……别打断他的腿……”
她带着哭腔喊道,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没入鬓发,“哥……阿玉……”
萧烬的动作猛地僵住。
原本想要安抚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哥?
阿玉?
这两个词像两刺,精准地扎进了萧烬最敏感的神经里。
他知道温软是个孤女,进宫时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只有一个远房舅舅也早就断了联系。
那这个“哥”,这个“阿玉”,是谁?
在这个女子极为看重名节的时代,只有青梅竹马的情郎,或者是私定终身的心上人,才会被唤作“哥哥”。
而“阿玉”这样亲昵的小字,更不是普通关系能叫出口的。
萧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刚才那点因为她退烧而升起的温情,瞬间被一股酸涩而暴戾的嫉妒取代。
他反手握住温软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温软,你看清楚,朕是谁?”
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温软在梦魇中挣扎,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觉得手腕疼,那是被狱卒拖拽的痛感。
“阿玉……疼……”
她缩着身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带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有疯子……”
疯子。
萧烬气极反笑。
好。很好。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疯子,那个“阿玉”却是能带她走的救世主。
她拼了命替他挡酒,不是因为爱他,而是为了活下去见那个野男人?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虐在腔里横冲直撞。萧烬想人。他想把那个叫“阿玉”的男人找出来,碎尸万段,剁成肉泥喂狗。
“李德全!”
萧烬松开温软的手,猛地站起身。
一直守在门口打瞌睡的李公公吓得一个激灵滚进来:“奴才在!”
“去查。”
萧烬背对着床榻,声音冷得像是裹着冰碴,“查温软进宫前,接触过什么男人。尤其是名字里带‘玉’字的。不管是谁,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李公公一愣,随即感受到帝王身上那股滔天的意,连忙磕头:“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李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内只剩下萧烬和还在梦呓的温软。
萧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她还在哭,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那个名字。每一声“阿玉”,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你就这么喜欢他?”
萧烬俯下身,手指用力地擦过她的嘴唇,像是要擦掉那个名字留下的痕迹。
“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要救朕?”
“为什么要招惹朕?”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阴鸷偏执。
“可惜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如同宣判,“不管那个阿玉是谁,他都死定了。你是朕用命换回来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朕的。”
温软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瑟缩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
萧烬看着她重新陷入沉睡的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端起那碗药。
药已经有些凉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捏住温软的下巴,俯身压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通过唇舌渡入她口中。
温软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惩罚意味的喂药方式。
萧烬吻得很深,带着一丝狠劲,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记,盖过那个野男人的痕迹。
直到一碗药喂完,两人的嘴唇都泛着水光。
萧烬直起身,大拇指抹去她嘴角的药渍。
“等你醒了,朕再慢慢跟你算账。”
他将被子给她掖好,然后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去睡。
他就那样坐着,守着。
像一只守护着自己领地、同时也警惕着入侵者的孤狼。
这后半夜,温软又发了几次汗。
每一次,萧烬都亲自给她擦身,换上爽的衣物。他的动作虽然依旧不够熟练,甚至有些粗鲁,但却没有半分不耐烦。
即使心里恨不得了那个“阿玉”,但看着温软难受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心软。
这种矛盾的情绪折磨着他,让他整夜未眠。
直到天光大亮。
温软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承尘。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那种被车轮碾压过的酸痛感传遍全身。
“醒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软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萧烬。
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更长了,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
“陛下……”
温软一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萧烬没说话,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温软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喝完,感觉喉咙舒服了一些,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她记得昏迷前的事。是他抱着她,是他吼着要太医救她。
萧烬冷哼一声,夺过空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救命之恩?”
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温软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审视和危险的探究。
“既然要报恩,那就老实交代。”
“谁是阿玉?”
温软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阿玉?
那是哥哥的小字!
她昏迷的时候说梦话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哥哥是前朝废太子,温玉这个名字,在宫里就是禁忌,是死罪!
如果被萧烬知道她和温玉的关系,哥哥必死无疑!
“怎么?不想说?”
萧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乱,心里的醋意瞬间炸开。
果然有这么个人。
果然是个让她如此在意的男人。
“不说也可以。”
萧烬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朕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要他还在大燕的国土上,朕就能把他挖出来。”
“到时候,朕把他带到你面前,让你亲眼看着,朕是怎么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
“不!”
温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伸手抓住了萧烬的袖子。
不能让他查!
温玉就在死牢里,只要一查死牢的名单,或者问问那个被她贿赂过的老太监,一切就都完了!
必须编一个谎话。
一个能让他信服,又能打消他意的谎话。
温软深吸一口气,眼泪说来就来。
她仰起头,用那双因为病弱而更加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萧烬,声音颤抖:“陛下……阿玉他……他已经死了。”
萧烬一愣。
死了?
“他是一条狗。”
温软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被面,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是我小时候养的一条狗。后来……后来村里闹饥荒,他为了护食,被人打断了腿……打死了。”
“我做梦梦见他了……梦见有人要打断他的腿……”
说到最后,她真的哭了出来。
为那条并不存在的狗,也为此刻正在死牢里断了腿的哥哥。
萧烬狐疑地看着她。
一条狗?
叫阿玉?
这谎话听起来拙劣至极。
可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悲伤不似作假。
而且,她梦里喊的确实是“别打断他的腿”。
难道真的是条狗?
萧烬心里的那股暴戾莫名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恼怒,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死的好。
管他是人是狗,死了的,就争不过活人。
“行了,别哭了。”
萧烬有些烦躁地伸出手,粗鲁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一条狗而已,值得你哭成这样?”
“以后想要狗,朕让御兽园给你送十条八条过来。”
温软抽噎着点了点头,心里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蒙混过去了吗?
“不过。”
萧烬的话锋突然一转,手指勾起她脖子上那用来挂玉佩的红绳。
“以后做梦,只许喊朕的名字。”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带着惩罚的意味。
“再让朕听到你喊别的名字,朕就真的弄一条叫阿玉的狗,当着你的面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