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窗纸换了新的，透进来的光不再惨白，而是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蜜色。
温软的身体底子其实不错，加上太医院那些不要钱似的百年老参吊着，没过两，能不能下地不知道，至少那张脸不再像个死人。
萧烬这两变得有些奇怪。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温软当个物件随意摆弄，也不再动不动就掐着她的下巴视。他变得沉默，甚至有些刻意的……小心翼翼。
晚膳时分，桌上摆着温软爱吃的清淡菜色。
萧烬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银筷，视线却落在温软握着汤匙的手上。她的手腕很细，上面还残留着几天前他失控时勒出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手抖什么？”萧烬突然开口。
温软正舀起一勺蛋羹，闻言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民女……没力气。”
其实是被他盯的。
萧烬皱了皱眉，直接放下自己的筷子，伸手夺过她手里的瓷碗和汤匙。
“张嘴。”
温软僵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蛋羹，不得不张开嘴含住。
萧烬喂饭的动作依然谈不上温柔，像是填鸭，一勺接一勺，本不给人咀嚼的空隙。但他始终盯着她的脸色，一旦她眉头微蹙，他的动作就会不由自主地顿一下。
一碗蛋羹见底。
萧烬随手将碗扔在桌上，拿过帕子给她擦嘴。他的指腹粗糙，擦过唇瓣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今晚，把那绳子找出来。”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温软一愣：“什么绳子？”
“红色的。”萧烬没解释，起身走到御案后的多宝阁前，在一堆价值连城的摆件里翻找了一阵，最后从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子里，抽出了一红绳。
那是一很粗的丝编绳结，通常是用来系挂重型玉佩或者剑穗的，材质坚韧，不易挣断。
温软看着那红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他要什么？
是要把她绑起来吗？像对待那些不听话的犯人一样？
夜色渐浓，宫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鲛油灯。
温软缩在龙榻的最里侧，将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萧烬沐浴归来，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半地披散在身后。
他手里拿着那红绳。
“过来。”
萧烬坐在床沿，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温软没动，手指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白。
“陛下……民女不会跑的。”她声音发紧，试图讲道理，“这宫里守卫森严，民女身上还有伤，跑不掉的。”
萧烬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
他没说话，只是扯过那红绳，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将绳子的另一端，递到了温软面前。
“系上。”
温软怔住了。
她看着萧烬递过来的手腕，那上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红色的绳结勒在冷白的皮肤上，透着一股诡异的禁忌感。
“系……系哪里？”她有些茫然。
萧烬指了指龙榻床头那雕刻着盘龙的沉香木立柱。
“把你朕的手，绑在柱子上。”
温软彻底懵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烬，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个暴君又在玩什么新花样来试探她。
“朕让你绑，你就绑。”
萧烬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直接抓过温软的手，把绳头塞进她手里，“绑紧点。若是朕半夜挣开了，唯你是问。”
温软握着那红绳，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不是要绑她。
他是要绑他自己。
“为什么？”温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萧烬沉默了片刻。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温软脖子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掐痕上。那是他初见时留下的，也是前几夜梦魇发作时加深的。
“朕睡相不好。”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梦里人惯了。不想哪天醒来，身边躺着一具尸体。”
他是怕失手了她。
或者说，他是怕弄坏了他的“药”。
温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这个人如麻的暴君，竟然为了不伤到她，选择自缚手脚。
“还不动？”萧烬眉头压低。
温软回过神，不敢再耽搁。她跪坐起来，拿着绳子绕过那粗壮的床柱。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绳结间穿梭。她不敢绑得太紧，怕勒坏了他的手；又不敢绑得太松，怕他真的挣脱。
萧烬一直盯着她的脸。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再紧点。”他开口，“朕的力气比你想象的大。”
温软咬了咬牙，用力拉紧了绳结。
红绳深深陷入他的手腕，勒出一道红痕。
“好了。”
温软松开手，退回到床角。
萧烬试着扯了扯，床柱纹丝不动，手臂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床沿一侧，本够不到床里侧的温软。
他满意地躺了下来。
“睡吧。”
他闭上眼，因为一只手被吊着，姿势其实很不舒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温软躺在里侧，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那红绳像是一道鲜明的界限，将暴虐与安全隔绝开来。
她看着萧烬那只被束缚的手。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却甘愿在自己的寝宫里，做一个自愿的囚徒。
仅仅是因为，他怕伤了她。
温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是药引，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可那个被红绳勒紧的手腕，却像个烙印一样，在这一夜的梦里，反复出现。
这一夜，萧烬睡得很沉。
没有梦魇，没有戮。
他知道，那个女人就在安全的地方，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又无法伤害的地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