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夜来得特别早。
天刚擦黑,就跟泼了墨似的。
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子,刀子似的往军区团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刮。
窗户框子嗡嗡地抖,听着像外头有饿狼在叫唤。
霍战坐在办公桌后头。
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火的大生产香烟,眼神又一次瞟向墙上的老黄历。
腊月十二。
苏云晚那个女人摔门走了,整整三天了。
霍战听着窗外跟狼嚎一样的风声,嘴角一扯,绷出个自以为是的笑。
这种鬼天气,零下二十多度,水泼出去就结冰。
别说苏云晚那种娇生惯养,连洗脚水都得是四十五度的资本家小姐。
就是山里的野兔子,这会儿也得老实趴窝里。
“呵。”
霍战把烟往桌上一扔,磕出点响声。
那个女人,八成早就冻透了。
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出她那副惨样。
苏云晚裹着那件薄大衣,缩在大院门口传达室的角落。
冻得嘴唇发紫,一个劲儿地哆嗦。
只要一看见他,就得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扑上来求他原谅,讨一口热汤喝。
到时候,非得让她当着全大院的面,念一万字的检讨。
不把她那身资产阶级的臭毛病给治过来,这子往后过不了。
霍战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全钢防震的上海牌手表。
五点半。
离下班还半小时,可他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也坐不住。
霍战站起来,抓过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缺了颗扣子的地方也没管。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对着门口的警卫员甩下一句。
“我去查查岗,这天气别出岔子。”
借口倒是好听,可那脚步却一点不含糊,直奔着家属院大门去了。
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打在脸上生疼。
霍战却把腰杆挺得笔直,跟个会走的冰坨子一样。
他得端着丈夫和首长的架子,要在苏云晚最惨最绝望的时候,跟救星一样出现。
路过家门口,霍战脚下顿了顿,不知怎么就拐了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子旱烟味、脚臭味还有发霉的味儿混在一块的暖气扑过来。
冲得他眉头立马拧成个疙瘩。
屋里乱得像进了贼。
他娘刘桂花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床红彤彤的被子。
霍战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苏云晚的陪嫁,真丝的被面,上头绣着百子千孙图。
平时苏云晚宝贝得不行,连他都不让多碰,说是怕他手上的老茧把丝线给挂了。
可现在,那床滑得跟水一样的被面上,全是瓜子皮、地瓜皮,还沾着两块油乎乎的印子。
“那个丧门星还没死回来?”
刘桂花看霍战空着手进门,把嘴里的瓜子壳呸地吐在地上,怪里怪气地开腔。
“这都三天了!我看她就是存心想饿死我这老太婆!”
“战儿,等她回来,必须让她跪着把这地擦三遍!”
“还有这破被子,滑溜溜的,一点不保暖,就是个样子货!”
霍战看着地上的脏东西,胃里难受得直泛酸水。
三天前,这个家还净净的。
地板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总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妈,把被子放下。”
霍战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苏云晚的东西。”
“什么她的我的?嫁到霍家就是霍家的人!东西也是霍家的!”
刘桂花翻了个白眼,不但没放,还使劲擤了把鼻涕,顺手就在被角上抹了一把。
霍战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是给恶心得不行。
他压下心里的火,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整。
就苏云晚那个又怕饿又怕冷的德性,这个点儿该到头了。
“把饭桌收拾出来。”
霍战冷着脸下了命令,话里全是那股子一切都在他算计里的劲儿。
“她那种人,撑不过今晚。”
“一会儿人回来了,先别让她吃饭,晾她一晚上,让她长长记性。”
说完,霍战转身出了门,又一头扎进风雪里。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那点黄光被雪花搅得稀碎。
霍战站在大院门口的哨岗边上,眼睛瞪得跟鹰似的,死死盯着那条通往火车站的路。
那是苏云晚回来的唯一一条道。
风越刮越凶,哨兵冻得直跺脚,霍战却跟钉在那儿一样。
忽然,风雪里头,冒出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看着瘦瘦弱弱的,裹着厚围巾,手里还提着个大包,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大院这边蹭。
走两步歇一步,看着就没劲儿了。
霍战心头一紧。
来了。
那股子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劲儿又回来了,甚至比他想的还来得猛。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什么离婚,什么一刀两断,就是女人家耍的小性子。
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那点骨气算个屁。
霍战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子,虽然缺扣子的地方还是漏风,但他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甚至往前迎了两步,板起脸,准备好的教训话已经到了嘴边。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
人影走近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人脸上。
霍战后半截话像是吞了个苍蝇,硬卡在嗓子眼。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冻得通红的脸,正咧着嘴朝他笑。
“哎哟!霍团长?”
来人本不是苏云晚,是隔壁刚探亲回来的王嫂子。
王嫂子被霍战那凶巴巴的样子吓一跳,随即看明白他是在等人,眼珠子一转,脸上全是看热闹的表情。
“霍团长,这么大雪还站岗呢?”
这边一出声,旁边刚倒完煤渣回来的赵大嘴也凑了过来。
她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霍战身后瞅,眼神里全是看笑话的意思。
“哟,霍团长,该不是在等那个跑了的小媳妇吧?”
赵大嘴吐掉瓜子皮,笑得前仰后合。
“我可听说了,您那天说她三天准回来。啧啧,这天都黑了,影子都没一个!”
“我就说那资本家小姐心野,您这缰绳没套牢啊!”
霍战的脸当即就黑了。
赵大嘴的话跟个大嘴巴子似的,扇在他脸上,辣地疼。
周围几个路过的军属也站住了脚,小声嘀咕,指指点点。
那些眼神,有同情的,有看不起的,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
霍战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给活活扒了。
“军区重地,少嚼舌。”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淬了冰一样扫了两人一眼。
王嫂子和赵大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但眼里的嘲笑更浓了。
这男人,连个媳妇都管不住,还在这儿耍威风呢。
霍战转身就走。
背影还是跟松树一样直,可垂在身边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骨节都白了。
回到家属楼下,他没上去。
屋里那个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家,让他犯恶心。
他站在楼道口的黑影里,点了烟。
红红的烟头在黑地里一亮一灭。
七点。
八点。
九点。
风雪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越刮越厉害。
除了偶尔路过的巡逻队,那条路上啥也没有,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霍战脚底下烟头落了一地。
那股子笃定和自信,开始一点点往下掉。
心里头那点慌乱,慢慢露了出来,血淋淋的。
苏云晚最怕黑。
以前他只要在部队加班晚了,她都会留盏灯,缩在被窝里不敢睡。
现在这种黑漆漆的雪夜,她在哪儿?
该不是在路上冻僵了吧?
还是碰上坏人了?
这念头一出来,霍战心口凉了半截。
当时针指到夜里十一点。
最后一班从县城回来的车早没了。
霍战彻底站不住了。
他把捏扁的烟盒狠狠砸在地上,大步冲向门卫岗亭。
那是进出大院唯一的口子,只要苏云晚回来过,哪怕只是路过,也得登记。
值班的小战士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砰!
岗亭的门被一把推开,一股子寒气和怒气卷了进来。
小战士吓得一哆嗦,帽子都歪了,赶紧站起来敬礼。
“团……团长!”
霍战没搭理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进出登记簿。
他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有点发抖,指尖都白了。
哗啦、哗啦。
翻本子的声音在死一般安静的岗亭里,听着特别响。
腊月十号,没有。
腊月十一号,没有。
腊月十二号……今天。
霍战的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送菜的、探亲的、办公事的……
没有。
没有苏云晚。
连个姓苏的都没有。
“这两天,有没有看到我爱人回来?或者有没有人带话?”
霍战的声音哑得厉害,跟砂纸磨过似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抖。
小战士愣愣地看着自家团长那双通红的眼睛,下意识地摇摇头。
“报告团长!没有!这鬼天气鸟都飞不进来,嫂子……嫂子没回来过。”
就这一句话,霍战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那股子闷气顺着血脉钻遍了全身。
三天。
整整三天。
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手指头划个口子都要哭半天、没了他那点津贴就活不下去的苏云晚。
真在外面待了三天?
在零下二十度的西北,身上没钱,没介绍信,她怎么活?
“好,很好。”
霍战把登记簿重重摔回桌上,那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直晃。
“苏云晚,你有种。”
他咬着牙扔下这句话,转身冲进了风雪里。
回到家,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一点光。
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冷得跟冰窖一样,比外面的风雪还扎人。
刘桂花早就睡了,隔着门传来呼噜声,没心没肺的。
霍战没开灯。
他借着窗外那点惨白的雪光,一步步走到卧室。
眼神落在那个曾经是苏云晚的梳妆台上。
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
她最宝贝的那个雪花膏瓶子没了,那把用来梳头的檀木梳子也没了。
只剩下那张冷冰冰的木头桌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霍战一下子想起三天前,他就是站在这屋里,对着她的背影撂下的狠话。
“离了我就只能去扫厕所,不出三天她得哭着求我复婚。”
现在,三天过去了。
她没回来。
也没哭。
甚至连个信儿都没有,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一股子从没体会过的慌乱和空落感,一下子把他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给吞了。
那个娇气包……真的走了。
霍战没劲儿地坐在床边,手按在冰凉的床单上。
那上面再也没有那个女人软乎乎的体温,只有怎么也捂不热的凉气,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当初说的狠话,现在就像一个迟到的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他脸上。
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