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1章

第四天的晨光,没给西北军区带来丁点暖意。

风停了,雪却积得更厚。

把整个家属院捂得严严实实。

霍战是被冻醒的。

炉子里的煤球昨晚就烧尽了,也没人添。

余温散尽后的屋子像口冰棺材。

他黑着脸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那股子隔夜的馊饭味儿,熏得人头疼。

比昨天更浓了。

刘桂花裹着那床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真丝被。

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喊饿。

“战儿!去食堂打饭!多打两个肉包子!”

“妈嘴里淡出鸟来了!”

“这破屋子冷得像冰窖,那个丧门星死哪去了?”

霍战没应声。

甚至没看那个像猪窝一样的沙发一眼。

他跨过地上一滩瓜子皮。

抓起军帽狠狠扣在头上,摔门而去。

三天期限已过。

那个女人,没回来。

霍战走在去团部的路上。

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下颚绷得死紧,心里那股子邪火没处发。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

娇气包,受不了苦。

这时候指不定缩在哪个桥洞底下哭呢。

冻死活该。

……

千里之外,北京。

北京饭店的丝绒窗帘没挡住早上的太阳。

光大片地洒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

苏云晚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婆婆半夜起夜的咳嗽声。

没有霍战那如雷的呼噜。

鼻尖是淡淡的檀木熏香。

服务员轻手轻脚地推进来餐车。

银质餐盖揭开,咖啡的香气一下子就飘满了屋子。

旁边放着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角包和一小碟黄油。

苏云晚披着真丝晨袍,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

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后的回甘,让她彻底清醒。

她走到穿衣镜前。

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呢子套裙。

配上一条宝蓝色的丝巾。

镜中的女人,眉眼间再也找不见在西北大院里那股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气。

取而代之的,是海城苏家大小姐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锋芒。

“霍战。”

她对着镜子细细地描好唇形,眼神里透着光。

“你的第四天,一定很精彩吧。”

……

东交民巷,外交部人事处。

苏云晚坐在待客区的真皮沙发上。

手里翻看着一本最新的参考消息。

办公桌后,人事科的王事正拿着她的档案表发愁。

表上成分那一栏,虽然被林副部长特批划去了。

但无工作经历、学历中断这些硬伤还在。

更别提那个刺眼的离异。

“苏同志。”

王事扶了扶黑框眼镜,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敷衍。

“部里的宿舍现在很紧张。”

“你看你这资历……暂时只能安排去西单那边的集体宿舍。”

“四人一间,虽然条件艰苦点,要走廊做饭,但也是为了锻炼嘛。”

他打量着苏云晚那身精致的打扮。

心里暗自撇嘴:长得是漂亮。

估计又是哪个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

这种娇滴滴的花瓶,去筒子楼住两天。

闻闻煤烟味儿就得吓跑。

苏云晚合上报纸,刚要开口。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老王!你这是要把我的首席翻译赶哪去啊?”

林致远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那个总是夹着公文包的秘书。

王事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林……林部长!我这是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致远把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施耐德先生点名要苏同志全程陪同!”

“这次引进,关系到国家重工业未来十年的命脉!”

“让她去挤筒子楼?”

“要是休息不好影响了谈判状态,耽误了外汇大事,这个责任你负?”

王事看着那份文件上的加急字样,后背立马冒了层冷汗。

“那……那您的意思是?”

“特事特办。”

林致远大手一挥。

“把东交民巷的那栋专家楼腾出一套来,给苏同志住。”

“另外,保卫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以后苏同志出行,由部里的小车班负责接送。”

王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专家楼?

那可是给归国大科学家和外国参赞住的地方。

带独立卫浴和暖气,还有专人打扫!

至于小车班……那可是红旗轿车啊!

这个年轻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苏云晚站起身,从容地向林致远微微颔首。

“谢谢林老体恤,我定全力以赴。”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

这顶级待遇,仿佛本就该是她的。

半小时后,苏云晚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公寓里。

两室一厅,木地板打蜡得锃亮。

窗外就是使馆区的银杏树。

屋里暖气烧得极旺。

她脱下大衣,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在黑市买回来的骨瓷杯。

倒了一杯温水。

指尖碰到温润的杯壁,苏云晚长舒一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子。

没有无休止的家务。

没有那个永远嫌弃她资产阶级做派的男人。

在这里,她的娇气被视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

她的才华被奉为座上宾。

她终于,活过来了。

……

镜头切回西北,中午。

团部食堂里吵吵嚷嚷的。

全是白菜炖粉条混着旱烟和汗的味道。

霍战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坐在角落里,埋头扒饭。

今天的气氛有点怪。

往常这个时候,战友们都会凑过来聊聊打靶成绩,或者吹吹牛。

可今天,周围几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哎,老霍!”

王大炮端着饭盒,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讨厌的八卦神情。

“这都第四天了,嫂子还没信儿呢?”

霍战筷子一顿,冷冷地抬起眼皮。

“吃你的饭。”

“不是我说,大院里可都传开了。”

王大炮压低声音,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说你妈把人家走了。”

“还说嫂子要是真出了事,政委那边你可不好交代。”

“这大冷天的,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家。”

“身上没钱没粮票,能去哪?”

“别是冻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霍战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动静大得让半个食堂都静了下来。

“她娇气得很,吃不了苦自然会回来。”

霍战的声音硬邦邦的。

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用你们心。”

他依然死守着那条底线——苏云晚离不开他。

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女人。

离开了他霍战的津贴和庇护,本活不下去。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突然冲进来个通讯员。

气喘吁吁地喊道:

“霍团长!霍团长在吗?”

霍战心口紧了一下。

那股不祥的预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几分说不出的期待。

难道是派出所打来的?或者是收容站?

看吧,我就说她撑不住。

霍战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沉稳。

但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什么事?”

“后勤部的张事来电!”

“说是军线长途,有急事找您!”

北京?

霍战皱了皱眉。

张事是他老战友,转业去了北京。

这时候打电话来什么?

难道……苏云晚跑到北京去了?

霍战大步走进通讯室,抓起那个黑色的胶木听筒。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严肃。

“我是霍战。”

“老霍啊!你小子不够意思啊!”

听筒里传来张事标志性的大嗓门。

震得霍战耳膜嗡嗡响。

语气里满是兴奋和埋怨。

“嫂子来北京享福,你怎么还藏着掖着?”

“跟弟兄们说是回老家了?”

霍战脑子里嗡的一响。

“什么享福?她在北京?”

霍战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在哪看见她的?”

“是不是在火车站要饭……或者在给人洗盘子?”

在他贫瘠的想象力里。

苏云晚离开他,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去餐馆刷盘子。

还得是被老板娘骂得狗血淋头的那种。

“洗盘子?哈哈哈哈!老霍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张事笑得岔了气。

“今儿早上我路过长安街,亲眼看见你媳妇从北京饭店出来!”

“北京饭店啊!那可是接待外宾的地方!”

“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霍战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看错了吧。”

他下意识地反驳,嗓子发。

“她身上没钱,也没介绍信。”

“怎么可能住北京饭店?”

“我看错?我这双眼是狙击手的眼!”

“嫂子那长相,十里八乡能找出第二个?”

张事急了。

“而且还不止呢!”

“我亲眼看见她上了一辆红旗轿车!”

“那是外事部门的专车!车牌我都记住了,甲A00XXX!”

“还有个高鼻梁的老外,屁颠屁颠地给她开车门。”

“那架势,比咱们师长都威风!”

红旗轿车。

外事专车。

老外开车门。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砸在霍战心上。

把他那套离了我只能扫厕所的逻辑,砸得稀巴烂。

在这个年代,红旗轿车意味着什么,霍战比谁都清楚。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国家脸面的代表。

他奋斗了半辈子,连坐吉普车都要申请。

苏云晚……那个只会绣花喝茶的苏云晚,坐红旗?

“不可能……”

霍战喃喃自语,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她连句洋文都不会说,坐外事车什么?”

在他印象里,苏云晚看的那些书都是闲书。

她偶尔哼的小曲也是靡靡之音。

他从来没问过她懂不懂外语。

因为在他眼里,那都是没用的东西。

“会不会说洋文我不知道。”

“但我看那个老外对她可是恭敬得很!”

张事还在那边喋喋不休。

“老霍,你真是娶了个金凤凰啊!这派头,啧啧……”

霍战猛地挂断了电话。

通讯室里的小战士吓了一跳。

怯生生地看着自家团长。

霍战站在原地,口闷得发慌。

他死死盯着那部电话机,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假的。

肯定是张事看错了。

苏云晚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她就是个离了男人活不了的娇气包!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然而,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淹没了他所有的自信与傲慢。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

北京,下午。

外交部大楼前,阳光正好。

刚结束了一轮技术细节确认的施耐德心情大好。

主动提议要在楼前合影留念。

苏云晚站在庄严的国徽下。

身穿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

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德文翻译文件。

初冬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伸手去挡。

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镜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左边,是外贸部副部长林致远。

右边,是德国顶尖专家施耐德。

在这个男权主导、满街灰蓝色的时代画卷里。

她像是一抹最亮丽的色彩,自信、明亮、从容。

“苏女士,笑一下。”

《人民报》的摄影师喊道。

苏云晚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这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卑微。

只有掌控命运的笃定。

闪光灯亮起,将这一刻定格。

这一刻,她是国家的首席翻译。

是不可或缺的谈判专家。

而在遥远的西北。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霍团长。

正坐在阴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红旗轿车四个字。

两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割裂。

霍战看着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撤销的寻人启事。

那原本是他准备用来羞辱她、让她写检讨的工具。

此刻,那张薄薄的纸,比巴掌抽脸上还疼。

三天已过。

她不仅没回来扫厕所。

反而去了一个他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高度。

霍战缓缓闭上眼,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桌面。

一股从没有过的慌乱。

终于钻破了他那层硬邦邦的自尊,扎进了心里。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