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阳,透着股子金贵劲儿。
不似西北那般像刀子刮人。
苏云晚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
没有大院清晨那刺耳的起床号。
没有煤炉子里呛人的烟火味。
更没有刘桂花那破锣嗓子般的叫骂。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天花板上繁复精致的石膏线脚。
阳光透过米白色的蕾丝窗帘,在纯羊毛地毯上筛下斑驳的光影。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热烘烘的,将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都了出去。
苏云晚掀开身上那床轻软的鸭绒被,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脚心传来的触感细腻柔软,软得有些不真实。
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银装素裹的北京城。
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出一股子巍峨的皇气。
苏云晚下意识地抱起双臂,指尖触碰到身上那件真丝睡裙的凉滑。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前几天,霍战还在西北的风雪里,笃定她会冻死在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
“呵。”
苏云晚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冷冰冰的,没进到眼里。
霍战,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离了你,我不但没死,反而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像个人。
她转身审视这间屋子。
这是外交部专家楼的特级套房,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格的待遇。
但在苏云晚眼里,还是糙了点。
墙壁是千篇一律的部白,家具是死板的深色实木。
透着一股子严肃过头的沉闷劲儿。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讲究劲儿又犯了。
如果是以前在霍家,她多看一眼这种环境都要皱眉。
然后被霍战骂一句:“资产阶级臭毛病,欠改造。”
但现在,她是苏云晚,是国家特聘的首席专家。
她有资格,也有能力,让自个儿过得舒坦。
苏云晚走到床头,按响了那个红色的呼叫铃。
没过两分钟,门被轻轻敲响。
“苏专家,您醒了?”
进来的是负责这一层楼的服务员小张,二十出头的圆脸姑娘。
穿着整洁的工作服,两条辫子乌黑油亮。
她看着苏云晚的眼神,带着几分敬畏和探究。
毕竟,这位可是连林副部长都要亲自陪同入住的大人物。
“小张,麻烦你帮我去办几件事。”
苏云晚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只眉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下一串清单。
字迹娟秀,透着股傲气。
她转过身,两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纸,递了过去。
小张双手接过,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红……红玫瑰?还要暖房里刚剪下来的?”
“现磨咖啡豆?要中度烘焙的?”
“还有……一套带金边的骨瓷茶具?”
小张念着念着,声音都虚了。
她抬起头,一脸为难地看着苏云晚,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位女同志长得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可这也太能作了吧?
这可是大冬天!
老百姓连大白菜都得凭票抢,她居然要买鲜花?
那玩意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瓶里两天就败了,这不是烧钱玩吗?
还有那什么咖啡豆,听都没听说过,供销社里顶多只有麦精!
“苏专家,”小张咽了咽唾沫,好心提醒道。
“不是我不给您办。这大冬天的,鲜花那是稀罕物。”
“只有友谊商店或者专门接待外宾的大饭店才有门路弄到。”
“而且……那价格贵得离谱,一朵花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咱们虽然是专家待遇,但这经费报销也是有规定的,财务那边恐怕……”
小张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您别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国家的钱不是给您这么造的。
苏云晚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出小张话里的那点儿埋怨。
她放下二郎腿,优雅地转身,从放在桌上的爱马仕皮包里,抽出了两张绿色的纸币。
轻轻拍在桌面上。
啪。
那一声轻响,却让小张浑身一哆嗦,像是耳边炸了个雷。
她定睛一看,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人民币。
那是印着洋文头像的——美金!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通天的硬通货。
普通老百姓别说见,私藏那都是要犯错误的。
可只要有了这玩意儿,在友谊商店里,什么进口货买不到?
苏云晚手指在两张美金上点了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反驳的劲儿。
“这些,够吗?”
小张猛地抬起头,看着苏云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发。
“够……够!太够了!”
两张美金,按黑市的价,那是多少人攒一年都换不来的巨款啊!
这位苏专家,居然拿来买花?
“剩下的钱,算你的跑腿费。”
苏云晚淡淡道:“只要东西好,钱不是问题。”
小张这回彻底服了。
她哪里还敢有什么嘀咕,抓起桌上的美金和清单,腰杆挺得笔直。
像是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政治任务。
“您稍等!我这就去办!保证给您挑最新鲜的!”
看着小张火急火燎跑出去的背影,苏云晚轻轻弹了弹指甲。
钱?
她缺过,也怕过。
但在霍家那三年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钱只有花在自己身上,变成了让自己愉悦的资本,那才叫钱。
否则,就是废纸。
……
一个小时后。
当小张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捧还带着露水的红玫瑰,提着一袋子散发着浓郁焦香味的咖啡豆回来时,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她看着苏云晚接过那些东西,就像变戏法一样,开始折腾这间屋子。
那块从西北带回来的苏绣方巾,被铺在了那张死气沉沉的办公桌上。
原本严肃的深色木纹被遮盖,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的温婉与雅致。
透明的玻璃瓶注入清水,九朵红玫瑰被修剪得错落有致,在其中。
那一抹娇艳的红,点亮了整个灰暗的空间,像是把春色强行留在了这九寒天里。
紧接着,是手摇磨豆机的声音。
咔嚓咔嚓……
伴随着这种极具节奏感的声响,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强势地在这个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带着异域风情的苦香,混合着玫瑰花的甜味,编织出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高级感。
小张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扫帚,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从来不知道,子还能这么过。
她以前觉得,把地扫净,被子叠成豆腐块,那就是讲究。
可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穿着丝绸睡裙、挽着头发在阳光下摆弄花草的苏云晚。
小张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叫活着,人家这才是生活。
咚咚咚。
门外传来几声沉稳的敲门声。
小张回过神,赶紧拉开门。
“林……林部长!”
小张吓了一跳,连忙立正。
林致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个公文包,显然是刚开完会就过来了。
他刚一脚踏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
“好香的咖啡味。”
林致远那双总是透着威严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怀念的笑意。
“这是哥伦比亚的豆子?还是蓝山?”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屋内。
原本那种千篇一律的部招待所风格,此刻竟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情调的小沙龙。
鲜花、咖啡、苏绣、美人。
这一切并不显得突兀,反而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和谐。
苏云晚此时已经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刚冲好的咖啡,微笑着转过身。
“林部长,鼻子真灵。”
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给林致远,用的正是刚买回来的那套骨瓷杯。
白瓷细腻,金边闪耀。
“招待不周,只有这个,您尝尝。”
林致远接过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多年没喝到这么正宗的味道了。”
他看着苏云晚,眼神里满是赞赏,没有半点指责她铺张浪费的意思。
一旁的小张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领导批评苏专家搞资产阶级情调。
谁知,林致远放下杯子,感叹道:
“小苏啊,你这生活品味,也是咱们国家稀缺的门面啊。”
“咱们以后要跟外国人打交道,要搞开放,光有技术不行。”
“还得有这份从容和讲究。”
“只有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在谈判桌上才能不卑不亢,才不会被那些看扁了!这就是大国风范!”
苏云晚淡淡一笑:“林部长过奖了,我只是习惯了,受不得委屈。”
“受不得委屈好啊!”
林致远大笑一声,“咱们中国人,以后都不能再受委屈!”
说着,他神色一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苏云晚。
信封上,盖着鲜红的印章。
“鉴于你在这次谈判中的卓越贡献,以及未来工作的特殊性。”
“经部里研究决定,特批给你这份待遇。”
苏云晚接过信封,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两张硬卡片,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那两张卡片上,烫金的友谊商店出入证和华侨商店证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那一叠票证,更是让人眼热。
烟酒票、高档布料票、甚至是特批的粉和巧克力供应券……
林致远严肃地说道:
“以后,你的衣食住行,全部按照外宾接待标准。”
“不需要排队,不需要普通票证,只要你需要,国家优先保障!”
“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首席翻译,就该有这样的体面!”
小张在旁边听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这哪里是体面?
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要知道,那些券,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级别不够的部,见都没见过!
苏云晚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出入证,冰凉的质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突然想起了霍战。
想起了那个为了省几尺布票,着她把旧衣服改了又改的男人。
想起了那个因为她多用了一盆热水,就黑着脸训斥她不懂民间疾苦的婆婆。
在霍家,她活得像个罪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生怕那一身娇气刺痛了他们脆弱的自尊。
而如今。
她只是凭着脑子里的知识,凭着那点资产阶级才华,就轻易获得了他们几辈子都想象不到的特权。
这种巨大的落差,像一剂猛药,把她心底的阴霾冲得一二净。
爽。
真爽。
送走林致远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云晚端着那杯有些凉了的咖啡,走到落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
那一身剪裁得体的羊绒衫,衬得她腰肢纤细。
哪还有半点在西北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看着深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瓷壁上荡漾。
透过镜子,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风雪里,满眼通红、悔不当初的霍战。
苏云晚优雅地抿了一口苦涩回甘的咖啡。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那个遥远的过去,轻声说道:
“霍战。”
“你说离了你,我就只能去扫厕所?”
她轻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野心与笃定。
“可惜啊。”
“现在的我,站在了你仰望都看不见的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