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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下午两点,外贸部第二会议室。

屋里没开窗。

几十大前门烧出的烟雾聚在头顶,

像一团散不掉的乌云。

呛人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口发闷。

上午在专家楼喝咖啡时的慵懒不见了。

此刻的苏云晚,整个人绷得像一弦。

她穿着上午刚用票置办的米色羊绒套装。

剪裁利落,掐出纤细的腰身。

一头长发被一支温润的玳瑁簪子随意挽着,

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在这一屋子灰蓝黑中山装和满脸愁容的老部里,

她格外扎眼,也镇定得不像话。

对面,德国代表团的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眼神扫过中方略显拘谨的谈判专家,

带着审视落后地区土著的轻慢。

“施耐德先生,既然技术参数没问题,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说话的是随团法务顾问汉斯。

他四十来岁,金丝眼镜后的眼珠子透着精明和算计。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甩麻将似的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们公司的标准合同模板,”

“是专门给……发展中国家的优惠版本。”

汉斯用德语说,在“发展中国家”几个字上咬得特别重,

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条款都很基础,没异议的话,晚饭前就把字签了吧。”

苏云晚同步翻译,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中方几个老专家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

恨不得把脸贴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价格公道,交货期也行,

连售后条款都比想的要好。

几人对视一眼,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纷纷朝主位上的林致远点头。

林致远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这套精密机床是国家急需的工业心脏,

谈了三个月,他头发都愁白了一撮,总算要成了。

他拧开派克钢笔帽,

笔尖悬在合同末页的签字栏上方。

手心出了汗,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了半秒,

洇出一个小墨点。

眼看笔尖就要落下。

“慢着。”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合同。

那只手很美,指节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净,

在黑色的派克钢笔旁边,白得晃眼。

整个会议室的响动都停了。

林致远手一抖,钢笔尖差点划破纸。

他错愕地抬头。

“小苏?”

对面,汉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用德语很不高兴地说:

“翻译小姐,你的工作是翻译,”

“不是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涉商业决策,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专业素养?”

旁边几个中方陪同人员脸色都白了,

拼命给苏云晚使眼色。

这可是外事场合!

你是首席翻译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万一惹火了外宾,这责任谁担得起?

苏云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修长的手指在合同第一百四十二条,

那个不起眼的备注栏上点了点。

“汉斯先生,这种标准,”

“是专门用来宰那些不懂行的肥羊的吧?”

她切换成德语,语速不快,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

“第一百四十二条,不可抗力条款。”

“把汇率剧烈波动列为不可抗力,”

“还规定要是马克对美元升值超过百分之五,”

“买方就要全额承担汇兑差价。”

苏云晚抬起头,直直看着汉斯,

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看着是避险,其实是拿软刀子割肉。”

“人民币不是自由兑换货币,”

“我们国家手里只有辛辛苦苦攒下的美元。”

“一旦马克升值,这百分之五的口子一开,”

“我们要多付的钱,就是个无底洞。”

林致远虽然听不懂,

但看苏云晚这笃定的样子,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看向苏云晚,脸色沉下来。

“小苏,什么意思?这合同有问题?”

“林部长,这是个汇率陷阱。”

苏云晚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签了它,主动权就全在德国人手里。”

“他们想什么时候涨价,就什么时候涨价。”

“荒谬!”

汉斯猛地一拍桌子,脸都涨红了。

“这是国际贸易的惯例!所有国家都这么签!”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中方的人,

语气凶得很,想用气势压倒他们。

“最近汇率市场很稳定,是你们中方太敏感了吧?”

“还是说,你们压就没诚意?”

“要是为了这点小事改合同,”

“不止要重新走法务流程,”

“这批机床的交货时间最少也得推迟半年!”

“林先生,你们的工厂等得起吗?”

汉斯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熟练。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老专家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经开始犹豫。

推迟半年?

那工厂的生产计划全乱套了!

要是不签,这事黄了怎么办……

“惯例?”

苏云晚轻轻笑了一声。

她优雅地站起来,身上的羊绒套装随着她的动作,

显出一种高级的质感。

她没看汉斯,直接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

拿起半截粉笔。

笃、笃、笃。

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楚,

一下下都敲在汉斯的心上。

“一九七一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

“马克汇率在短短两年里就震荡了三次。”

苏云晚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一条陡峭的曲线。

“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机爆发,”

“马克对美元又一次大幅升值。”

“汉斯先生,你说的稳定,就是指这种上蹿下跳的数据?”

她转过身,粉笔头直直指向汉斯。

“我父亲当年在上海做法币出口生意,”

“也喜欢用这种锁汇条款去坑那些不守规矩的洋行。”

“这种合同,在汉堡的交易所里,拿来擦屁股都嫌硬。”

汉斯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没想到,在这个封闭落后的东方国家,

竟然有人懂布雷顿森林体系!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云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她一转身,手里的粉笔就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

列出一串复杂的算式。

“据这几天金融时报的分析,”

“还有德国工业指数的长期曲线,”

“未来三年,马克最少还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升值空间。”

“这批设备是三年分期付款。”

笃!

粉笔重重一点,在黑板上留下一个扎眼的数字。

“如果照这个条款算,三年后,”

“我们实际要付的钱,会比签约价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苏云晚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这不是贸易,这是抢劫。”

屋子里没人出声。

林致远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百分之三十五,

后背唰地一下就湿了。

几百万!

那是几百万的国有资产!

是中国工人一件件衬衫一吨吨煤炭换回来的血汗钱!

刚才那一笔要是签下去,

他林致远就是国家的罪人,死一万次都难辞其咎!

连一直没说话的技术专家施耐德,

这时候也摘下眼镜,惊讶地看着苏云晚。

他本来以为这个东方美人只是个懂技术的语言天才。

没想到,她对金融的嗅觉,比狼还灵。

“汉斯。”

施耐德皱着眉,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要的是长期伙伴,不是一次性诈骗。”

“别丢了德意志的脸。”

汉斯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铁一样的数据和逻辑面前,

他那些傲慢的话,都成了笑话。

苏云晚重新坐回椅子上,

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很优雅,

好像刚才那个在黑板前指点江山的人不是她,

好像她只是在喝下午茶。

“两个方案。”

她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一,用一篮子货币结算,对冲汇率风险。”

“第二,锁定签约当天的汇率,”

“后面的波动由你们自己想办法对冲。”

她抬起眼皮,看着满头大汗的汉斯。

“我们要的是平等的,不是施舍。”

“如果汉斯先生做不了主,那这字,我们不签也行。”

林致远把钢笔帽重新拧上,

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苏同志的意思,就是我们外贸部的意思!”

这时候,他不再把苏云晚当成一个翻译。

这是战友。

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她的,最可靠的战友!

汉斯没劲儿地靠在椅子上,

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施耐德,终于低下了头。

“好吧……我们接受第二种方案。”

半小时后。

新合同条款改完了,双方签字盖章。

鲜红的公章落下的那一刻,

会议室里响起了克制又热烈的掌声。

施耐德站起身,竟然摘下帽子,

对着苏云晚微微鞠了一躬。

“苏小姐,您是我见过的,最难缠,也最迷人的对手。”

“这是我的荣幸。”

苏云晚微微点头,客气又疏远。

送走德国人,林致远激动得手直抖。

他大步走到苏云晚面前,想说什么,

又觉得那些表扬的话太轻了。

几百万的损失啊!

就被这个姑娘这么轻飘飘地一伸手,给拦下来了!

“小苏啊……”

林致远感慨万千,眼里全是后怕和庆幸。

“今天要是没有你,”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钉在耻辱柱上了。”

“你不仅是翻译。”

林致远郑重地握住苏云晚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是咱们国家的守门员!”

苏云晚淡淡一笑,抽出手,

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子。

“林部长言重了。”

“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们中国人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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