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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苏云晚坐在恒温二十度的红旗轿车里。

正望着窗外飞逝的长安街景出神。

而两千公里外的西北县城火车站。

霍战正被狂风卷着雪沫子,糊了一脸。

他穿着那身引以为傲的将校呢大衣。

提着墨绿色帆布行囊,大步闯进候车厅。

他绷着脸,眼神里是势在必得的狠。

在他看来,去北京不过是趟例行公事。

把那个闹脾气的女人带回来,让她写份检讨。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至于路途?

他是侦察兵出身,三天三夜急行军都不在话下。

坐个火车能有什么难的?

霍战径直走到售票窗口,那是军人优先通道。

“啪。”

军官证重重拍在窗台上。

“一张去北京的软卧。”

霍战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要下铺。”

售票员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中年男人。

眼皮都没抬,直接把证件推了回来。

“没了。”

霍战眉头一皱,他往那一站,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我是某师团长,按规定有软卧指标。”

“同志,今儿个别说团长,就是师长来了也没票。”

售票员不耐烦地朝身后乌压压的人群一指。

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瞅瞅!那是啥?知青返城!探亲大军!”

“软卧早被外宾和首长包圆了,硬卧半个月前就没了!”

霍战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临时起意,没走部队公对公的订票流程。

哪里知道地方上老百姓出行的难处。

“那有什么票?”

“站票。”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不要下一位!”

霍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身后排队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不满地推搡。

汗臭味和抱怨声像水一样涌来。

这个在战场上都没退缩过的硬汉。

头一次在售票窗前感到了憋屈。

“来一张。”

霍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管什么票,能上车就行。”

最后,靠着那身军装的威慑力。

售票员勉强给他匀了一张加塞的硬座票。

说是硬座,其实就是要把原本坐三人的长条椅。

硬生生挤下四个人。

“呜——!”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像一条冻僵的长蛇。

况且况且地爬进了站台。

车门一开,霍战还没来得及迈腿。

就被身后汹涌的人直接架空了。

“挤什么挤!踩着孩子了!”

“谁摸我屁股!抓流氓啊!”

“别推了!再推这老母鸡要被挤死了!”

霍战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涌进车厢。

刚一进门,一股浓得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发酵的烂白菜味、陈年的旱烟味。

几天没洗的脚臭味,混合着活鸡活鸭的屎尿味。

甚至还有晕车人的呕吐物味道。

熏得霍战头晕眼花,胃里直犯恶心。

他那身笔挺的、代表着威严与荣誉的军大衣。

短短几分钟就被无数只油腻的手摸过。

被沾满泥雪的棉鞋踩过。

甚至不知道被谁的编织袋刮了一下,扣子都崩飞了一颗。

比起苏云晚此刻在华侨商店里。

连鞋底都不沾尘埃的优雅。

现在的霍战,狼狈得像个逃兵。

好不容易挤到座位号。

霍战看着眼前的景象,太阳一抽一抽地疼。

他对面坐着个穿破羊皮袄的老汉。

大概是嫌热,老汉直接脱了那了口的千层底布鞋。

盘腿坐在椅子上,正专心致志地抠脚丫子。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陈年老咸鱼似的味儿。

直往霍战鼻子里钻。

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妇女一边敞怀喂,一边大声和对面唠嗑。

唾沫星子乱飞。

“借过。”

霍战黑着脸,硬凭着强悍体格挤了进去。

一坐下,他就后悔了。

太挤了。

他一米八八的大高个,腿长手长。

在这个狭小空间里本无处安放。

膝盖死死顶着对面老汉的膝盖。

肩膀被旁边的妇女挤得不得不侧着身子。

浑身骨头像被别住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又酸又胀。

“小伙子,当兵的啊?这大个子,真精神!”

对面老汉抠完脚,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咧着一口大黄牙冲他笑。

霍战屏住呼吸,勉强点了点头,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是大雪封山。

窗内是人间炼狱。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折磨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成倍增加。

夜深了,车厢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过道里睡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厕所门口排起长龙,那股尿味顺着缝隙往车厢里钻。

霍战想闭目养神。

但旁边妇女大概是累极了,脑袋一点一点。

最后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

一滩温热的口水。

顺着她的嘴角流到了霍战那昂贵的军大衣领子上。

霍战浑身僵硬。

他有洁癖。

虽然战场上泥里滚血里爬不嫌脏。

但在生活中,他习惯了整洁。

以前在家里,苏云晚总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衣服永远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床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还挑剔她穷讲究。

现在,当那滩口水浸透衣领,贴上脖子皮肤的那一刻。

霍战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想推开,可看着妇女怀里熟睡的孩子。

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最后只能咬着牙,死死忍着。

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凌晨三点。

霍战实在忍受不了那股窒息感。

费力地跨过满地的人腿和行李,挤到了车厢连接处。

这里虽然冷风嗖嗖,但至少空气是流通的。

他点了烟,刚吸一口,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连接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姑娘。

看穿着,大概是哪个文工团的知青。

此时正对着一个痰盂,剧烈地呕着。

“呕——”

姑娘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惨白如纸。

额前刘海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水壶。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盖子怎么也拧不开。

眼神里满是无助、惊恐,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霍战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那点猩红的烟头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子。

三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也是这趟从上海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

他在县城火车站接到了苏云晚。

那时的苏云晚是什么样?

霍战的呼吸一窒。

记忆里的苏云晚,提着两个沉重的小皮箱站在出站口。

她穿着米色大衣,本是极体面的打扮。

可那天她头发凌乱,脸色比眼前这姑娘还要白。

看到霍战的那一刻,她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她跌跌撞撞向他跑来。

可还没跑到跟前,就弯下腰,吐了他一身。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

霍战的心口像是被人拿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上气。

那时候的他,嫌恶地皱起眉,一把推开了她。

拍打着衣服上的污渍,冷冷吐出两个字。

“娇气。”

“资产阶级大小姐的身子骨就是贱。”

“坐个车都能要半条命。”

“以后进了部队,把这身毛病给我改了!”

就那一句话,苏云晚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没了。

她嗫嚅着想解释。

想说这三天三夜她是站过来的。

想说车厢里有多臭,想说她一口水都没敢喝。

可看着霍战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提起箱子,跟在他身后。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直到今天。

身为全团身体素质最强、流血不流泪的硬汉霍战。

在这趟车上仅仅坐了十个小时。

就觉得腿脚酸麻、精神崩溃、生不如死。

他这才明白。

当年的苏云晚,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到底是怀着多大的爱意。

才忍受了这般的三天三夜?

那是把她一身的娇贵和尊严都踩进泥里。

才熬过来的三天三夜啊!

而他,不仅没递过一杯热水。

反而用最刻薄的语言,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又补了一刀。

“咳咳……”

角落里的姑娘还在呕。

霍战猛地扔掉烟头,大步走过去。

一把夺过姑娘手里的水壶拧开。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糖。

这是他出发前鬼使神差从家里带出来的。

“吃点甜的,压一压。”

霍战声音沙哑得厉害。

姑娘愣住了,接过糖和水,眼泪汪汪。

“谢……谢谢首长。”

霍战没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姑娘,看着车窗外漆黑的荒原。

风雪撞击玻璃发出呜呜悲鸣。

像是在替那个受了三年委屈的女人哭诉。

霍战抬起手,捂住了脸。

掌心一片冰凉。

这一夜,霍战再也没回座位。

他就那样站在车厢连接处,像一尊石像,站了整整一夜。

……

第三天清晨。

列车终于像一头濒死的老牛,喘着粗气爬进了北京站。

车门打开,霍战随着拥挤人涌出站台。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冷面首长的威风?

那身曾经笔挺的军装皱皱巴巴。

领口还有一滩涸的口水印。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胡茬。

眼球里布满红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

他站在北京站广场上。

寒风呼啸,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那座宏伟的城市轮廓。

霍战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是如此陌生,如此高不可攀。

他曾以为,只要勾勾手指,苏云晚就会乖乖回来。

可现在,当他真正走过她走过的路,吃过她吃过的苦。

他才发觉。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姑娘。

已经被他在过去的三年里,亲手弄丢了。

霍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军靴。

喉咙里堵得厉害,又苦又涩。

“晚晚……”

一声低喃,消散在凛冽寒风中。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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