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王府井,寒风卷着雪沫子。
却吹不散那股子抢购年货的热闹劲儿。
百货大楼门口,为了一尺的确良布票。
人群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没在喧嚣处停留。
车轮碾过积雪,悄无声息地拐进一条僻静胡同。
稳稳停在一栋灰色苏式建筑前。
华侨商店。
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像一道墙。
把外头那个凭票购物、勒紧裤腰带过子的世界。
隔绝得净净。
门里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中国。
司机小刘戴着白手套,小跑着下车。
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裹着黑色小羊皮短靴的脚,优雅落地。
鞋底净净,没沾半点外头的泥水。
苏云晚裹紧米色羊绒大衣。
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证,步履款款。
门口的警卫眼神一凛。
但在看清那张证件和它背后那辆红旗车时。
脸上的严肃劲儿一下就没了。
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的笑,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苏云晚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随即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高档香水、皮革和现磨咖啡的暖香迎面而来。
这味道,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十多年前的上海。
一楼是进口家电和食品。
本产的彩电、瑞士产的手表。
还有一排排她叫不出名字的洋酒。
苏云晚只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趣。
这些稀罕物,当年苏公馆的仓库里多得是。
她径直上了二楼。
这里是服装区,比楼下更显空旷静谧。
售货员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苏云晚的目光掠过那些大红大绿、款式保守的呢子大衣。
最终,停在了角落一个模特身上。
那是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
在这个崇尚蓝灰黑的年代,这件裙子却黑得卓尔不群。
纯正的法式斜裁,复古的方领设计。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
全凭面料本身的光泽和垂坠感,撑起一股与众不同的劲儿。
像一只歇在枝头、孤傲的黑天鹅。
苏云晚走过去,指尖轻轻滑过那如水般微凉的丝绒面料。
触感细腻,让她想起了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架钢琴的琴罩。
“同志,麻烦把这件取下来我看看。”
苏云晚轻声说。
柜台后一个正织毛衣的时髦大姐闻声抬头。
刚要起身,旁边却突然横进来一只戴着硕大金戒指的胖手。
一股呛人的雪花膏味儿,冲散了空气中淡雅的香水味。
“慢着!”
一个穿紫红色呢子大衣、烫着满头菜花卷的女人挤了过来。
下巴扬得老高,一副颐指气使的派头。
“这裙子我看上了!服务员,给我包起来!”
“这肯定是你们这儿最贵的吧?”
“我就要最贵的,过两天我们家老李单位开联欢会,我得穿去镇场子!”
售货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位同志,是这位小姐先看上的……”
“先看上咋了?她给钱了吗?”
胖女人斜着眼,把苏云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见她年轻,穿得虽好却看不出是哪家官太太的制服。
胖女人心里便有了底。
估摸着是哪个领导家的小保姆。
或是机关里刚来的小事,借着办事的由头进来开眼界的。
“小姑娘,”
胖女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满是过来人的傲慢。
“这裙子标价一百八十美金!”
“你一个月工资够买个袖子吗?”
“别在这儿挡道,去去去。”
“那头有处理的布料,的确良才五块钱一尺,那才配你。”
说着,她那戴着金戒指的手就要去拽裙子。
苏云晚没动,甚至没看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售货员。
用一种不大,却极其清晰的声音开了口。
“真丝丝绒。”
苏云晚指尖轻轻捻起裙摆一角,语气淡然。
像是在给不懂事的学生上课。
“这种面料,行话叫软黄金。”
“怕水、怕压、怕高温。”
“一旦起了折痕,用什么熨斗都烫不平了。”
她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胖女人身上。
看得人心里无端发毛。
“而且,这是斜裁法,没有拉链,没有扣子。”
“全靠面料的弹性和剪裁贴合身体。”
苏云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它对穿的人要求极高,多一分肉显胖,少一分肉显柴。”
“没有二十年的仪态教养,穿上它,不会让你像个贵妇。”
苏云晚顿了顿,轻飘飘地吐出最后半句。
“只会像个偷穿了东家衣服的乡下保姆。”
“你——!”
胖女人听不懂那句洋文,但乡下保姆四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她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气得发紫。
“你个小丫头片子骂谁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男人可是……”
周围几个外宾和归国华侨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云晚没给她撒泼的机会。
她从包里抽出那张证,两手指夹着,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
“我是谁不重要。”
她看向售货员,微微一笑。
“重要的是,我想试一下。”
“如果不合适,我绝不夺人所爱。”
售货员看到那张证上的钢印和编号,眼睛瞬间亮了。
腰杆立刻挺直,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十倍。
手脚麻利地取下裙子。
“您请!您请!试衣间在这边!”
苏云晚拎着裙子,优雅地转身。
帘子拉上的瞬间,也隔绝了胖女人那张气得发紫却又不敢发作的脸。
三分钟后。
哗啦一声,绒布帘子被拉开。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群,一下子鸦雀无声。
连那个正准备继续骂街的胖女人,也像被掐住了脖子。
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镜子前,苏云晚随手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露出了修长优美的天鹅颈。
那件黑丝绒长裙,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第二层皮肤。
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挺拔的背部线条。
黑色的深沉与她肌肤的雪白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那种禁欲又高贵的性感,让人不敢直视。
她不需要任何珠宝点缀。
她站在那里,就是最耀眼的宝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矜贵、不可侵犯。
瞬间将整个二楼的档次都拔高了一截。
相比之下,旁边那个穿着紫红大衣、戴着金戒指的胖女人。
简直俗艳得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一个正在挑选领带的儒雅老者,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
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似乎听到了苏云晚与售货员交流时。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普通话。
顾庸之透过试衣镜的反射。
看到了苏云晚整理衣领时,小指微微翘起的那个细微动作。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那是独属于二十年前,上海名门闺秀的仪态。
哐当。
顾庸之手里的领带掉在了地上。
他摘下眼镜,颤抖着手擦了擦。
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地道的上海话。
“是……苏公馆的晚晚吗?”
苏云晚整理衣领的手微微一顿。
这声乡音,穿越了十年的风雨,精准地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缓缓转过身,透过镜子,与老者那双泛红的眼睛对视。
记忆中的面孔逐渐清晰。
那是父亲当年的至交好友。
小时候常来家里听她弹琴,总会给她带大白兔糖的顾伯伯。
苏云晚眼眶微红,却极好地控制住了情绪。
她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顾伯伯,是我。”
这一声相认,让周围人都吃了一惊。
顾庸之激动得快步上前,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啊!想不到,真想不到!”
“还能在这儿看到苏家的后人!风骨犹存,风骨犹存啊!”
周围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位是顾庸之教授吧?刚从美国回来的经济学大家!”
“苏家?难道是那个曾经捐了半壁家业支援抗战的海城苏家?”
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胖女人耳朵里。
她再没见识,也知道顾教授和捐半壁家业意味着什么。
她这是踢到一块什么样的铁板了!
胖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拽着女儿,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逃也似的走了。
一场闹剧,在无声的碾压中收场。
“晚晚,这件衣服,伯伯送你。”
顾庸之不由分说,直接拿出一叠崭新的美金递给售货员。
“算见面礼。”
“顾伯伯,这太贵重了……”
“拿着!”
顾庸之不容置疑。
“我听说了,你现在是外交部的专家,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
“再说了,除了你,这世上还有哪个小姑娘配穿这件衣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郑重地塞进苏云晚手里。
“过两天,我在老莫餐厅办个沙龙,都是当年的老朋友。”
“你一定要来。”
顾庸之看着她,眼神深邃。
“晚晚,你的路,还长着呢。”
苏云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国务院特聘顾问:顾庸之
她知道,这张轻飘飘的纸片。
是她未来商业版图的一块黄金敲门砖。
“谢谢顾伯伯。”
苏云晚收好名片,眼神坚定。
“我一定到。”
走出华侨商店时,外面的雪停了。
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云晚提着那个精致的包装袋,坐回红旗车里。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为生活奔波的人群。
又看了看手里这件价值连城的礼服。
霍战。
你在西北的风雪里。
大概永远也想象不到,这世界有多大,风景有多好。
“小刘,开车。”
苏云晚淡淡吩咐。
“去外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