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睁开眼睛时,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
阳光从斑驳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讲台上投下一片光晕。
数学老师用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这是县一中的高三(二)班,1988年春天。
江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没有茧子的手,指甲净,指节分明。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光滑的皮肤下是结实的颧骨,没有那两道在下岗后的工地上留下的伤疤。
他猛地抬头,墙上挂着的历清晰地写着:1988年3月12。
他回来了。
四十年前,他坐在这间教室最后一排,因为前一天的模拟考试数学只得了38分,正在自暴自弃地走神。
也就是这一天,他做了改变一生的决定——放弃高考,跟着表哥去南方“闯世界”。
教室里突然一阵动。
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进来,表情严肃地敲了敲黑板:“同学们,安静一下。学校刚刚通知,下周要进行最后一次摸底考试,这次成绩会作为高考报名的重要参考。”
江海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上一世,正是因为这次摸底考试惨不忍睹的成绩,加上听说南方遍地黄金的传言,他彻底放弃了高考。
他跟着表哥去了深圳,从建筑工地的小工做起,后来摆地摊、开小店,九十年代初倒卖电子表赚了第一桶金,又在九十年代末的亚洲金融危机中亏得精光。
千禧年后,他回到家乡的小县城,开了一家杂货店,勉强维持生计。
五十八岁那年,他被查出肺癌晚期。
病床上,他常常想起1988年的春天,如果当时参加了高考,人生会怎样?
“江海,你怎么了?”同桌王建军碰了碰他的胳膊,“脸色这么白。”
“没事。”江海深吸一口气,手指抚过桌面上刻着的“拼搏”两个字。这是他用小刀偷偷刻下的,就在决定放弃高考的前一周。
下课后,江海独自走到场边的梧桐树下。
老梧桐还在,四十年后它会被一场台风连拔起,现在却枝繁叶茂。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早上母亲塞给他的两块钱——用来买复习资料的钱。
上一世,他用这钱和表哥去了录像厅,看了部港片后更加坚定了去南方的决心。
“江海!”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江海转过头,看到了林晓梅。两条麻花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眼睛明亮如星。
上一世,林晓梅考上了省师范大学,后来成为省重点中学的特级教师。
他们的人生轨迹在1988年春天后便再无交集,只在同学会上见过寥寥几面,每次她都欲言又止。
“李老师让我问问你,数学辅导课你还参加吗?”林晓梅微微低头,脸颊泛红。
江海这才想起,因为数学成绩太差,李老师组织了一个免费辅导班,专门帮助像他这样的学生。
上一世,他以“反正考不上”为由拒绝了。
“参加,当然参加。”江海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坚定。
林晓梅惊讶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真的?那今晚六点,物理实验室。”
“我一定到。”
林晓梅点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两条麻花辫在身后摆动。
江海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他从未注意过这个总是安静读书的女孩,更不知道她曾在自己辍学后多次向李老师打听他的去向。
下午放学,江海刚走出校门,就看到表哥江涛靠在一辆二八自行车上,嘴里叼着烟。
“海子,走,哥带你看好东西去!”江涛咧嘴笑道,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这一幕如此熟悉。
上一世,江涛就是这样带他去了录像厅,看了一部《英雄本色》后,少年热血沸腾,觉得读书无用,江湖才是男儿的天下。
“涛哥,我不去了。”江海平静地说,“我要复习。”
江涛愣住了,烟差点掉下来:“你说啥?复习?别逗了,你那成绩能考上啥?跟我去南方,一个月能赚两百块!你知道两百块啥概念吗?你爹在厂里一个月才八十!”
“我要高考。”江海重复道,语气坚定。
江涛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行,你小子有‘理想’,哥不拦你。等你落榜了别哭鼻子!”说完蹬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江海转身往家走,心中却如明镜。
他知道江涛的“南方黄金梦”最终是什么结局——在深圳建筑工地了三年,赚的钱都赌光了,最后染上酗酒的毛病,四十岁不到就肝硬化去世。
江海的家在城北的机械厂家属院。
一排排红砖楼房,墙壁上刷着“劳动最光荣”的标语。
他家住三楼,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两居室。
推开门,母亲赵秀兰正在厨房炒菜,父亲江建国坐在小马扎上修一只旧皮鞋。
“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江海“嗯”了一声,放下书包。
看着父母年轻的面容,他的眼眶突然发热。
上一世,父亲在1995年下岗,为了供妹妹上学,每天骑三轮车拉活,冬天冻出一身病,不到六十就去世了。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身体一直不好,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晚年生活艰难。
“小海,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吗?”江建国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继续摆弄着那只破皮鞋。
他是机械厂的老钳工,一双手布满老茧,但修修补补的手艺极好。
“还没。”江海低声说,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上一世,他不敢告诉父亲自己决定放弃高考,直到临走前一天才坦白,父亲气得摔了茶缸,一个月没和他说话。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头和一小碟咸菜。
饭桌上,妹妹江雪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她今年初二,成绩优异,是全家人的希望。
上一世,江雪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但因为江海生意失败欠债,她不得不放弃读研的机会,早早工作还债。
“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江雪眨着大眼睛问。
“哦,在想数学题。”江海随口答道,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晚饭后,江海借口去学校复习,提前来到了物理实验室。
令他意外的是,林晓梅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头做着习题。
“你这么早?”江海有些惊讶。
林晓梅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我…我想着先做会儿作业。李老师可能有事耽搁了,要等一会儿才来。”
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空气染成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