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
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上贴着江雪得的奖状和江海小学时的三好学生证书。
江建国抽着自卷的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小海,”江建国忽然开口,“要是真考上了,学费你别担心。爸有办法。”
江海鼻子一酸。
上一世,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后来为了攒学费,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除了厂里的活,还偷偷接私活,最终累垮了身体。
“爸,学费我可以自己挣。”江海说,“暑假有两个月,我去找点活。”
“胡闹!”赵秀兰立即反对,“好不容易考完试,得好好休息。钱的事大人心就行。”
江海知道现在争辩无用,便转移了话题:“对了,我明天想去图书馆看看书。”
“是该放松放松了。”江建国点头,“但别往录像厅那些地方跑。”
“不会的。”
夜深了,江海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着高考的每一道题,想着可能的分数,想着未来的路。
上一世,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上大学,这一世,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林晓梅。
那个总是安静学习、会在课间偷偷看他的女孩。上一世他们错过了,这一世呢?
高考结束后的子过得缓慢而充实。
江海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彻底放松,他保持着每天学习的习惯。
早上去图书馆,下午帮家里活,晚上则整理自己的复习资料——这些资料他准备留给妹妹江雪,还有邻居家明年要高考的孩子。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江海正在家里整理课本,忽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是林晓梅。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我…我来还你的历史笔记。”林晓梅把书递过来,“整理得真好,对我帮助很大。”
江海接过书:“进来坐吧,外面热。”
林晓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江家的小客厅。
赵秀兰正在厨房择菜,看到林晓梅,眼睛一亮:“晓梅来了?快坐快坐,阿姨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的,阿姨。”林晓梅有些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个朴素但整洁的家。
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上的江海还是个少年,笑得有些腼腆。
江海给林晓梅倒了杯凉白开:“志愿填完了?”
“嗯,第一志愿是北京师范大学,第二志愿是省师范大学。”林晓梅捧着杯子,“你呢?”
“我想报省工业大学。”江海说,“学机械或者电子。”
林晓梅有些惊讶:“为什么是工科?我以为你会选文科。”
“实用。”江海简单地说,“国家要发展,工业是基础。”
这当然是部分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是,江海知道未来几十年中国工业的发展轨迹,他想让自己站在时代的头上。
两人聊了一会儿学习,话题渐渐转到其他方面。
林晓梅说起她的家庭——父亲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母亲在供销社工作。
她说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读书的往事,说起想当老师的理想。
“我觉得教育能改变人。”林晓梅认真地说,“就像你,江海,如果三个月前有人告诉我你能考出四百多分,我肯定不信。但你真的做到了。”
江海心中温暖:“这得谢谢你。”
“不,是你自己的努力。”林晓梅摇头,“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赵秀兰在厨房听着两个年轻人的对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轻轻推了推旁边的江建国,压低声音:“你看,多好的姑娘。”
江建国哼了一声,继续修理手里的一只旧闹钟,但嘴角微微上扬。
林晓梅坐了大约半小时就起身告辞。
江海送她到楼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成绩快出来了。”林晓梅轻声说,“你紧张吗?”
“有点。”江海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林晓梅抬头看他,“不管结果怎样,江海,你已经很棒了。”
说完这句话,她快步离开了,两条麻花辫在身后摆动。
江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感——那是十八岁的他从未体会过的悸动。
六月底,机械厂的下岗名单终于公布了。
江建国的名字赫然在列。
接到通知的那天,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整整一下午,抽了半包烟。
赵秀兰想过去安慰,被江海拦住了。
“让爸自己静静。”江海说。
傍晚时分,江建国走进屋里,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平静。
“厂里给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一共二百四十块。”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下个月开始,我就不是机械厂的工人了。”
赵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老江…”
“哭什么?”江建国反而笑了,“三十年工龄,也该换换活法了。小海说得对,我会修东西,饿不死。”
江海看着父亲,心中感慨万千。
上一世,父亲得知下岗消息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出来后仿佛老了十岁。
这一世,虽然也难过,但至少有了面对改变的勇气。
第二天一早,江建国就忙碌起来。
他从仓库里翻出多年不用的工具箱,一把把擦拭那些陪伴他二十多年的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锉刀,每一件都磨得发亮。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江建国一边擦拭一边说,“德国产的,当年厂里发的,用了几十年还跟新的一样。”
江海帮着父亲整理:“爸,咱们得先找地方。不能在楼下随便摆摊,城管会管的。”
“那去哪儿?”
“我打听过了,农贸市场门口有个角落,摊位费一个月十块钱。人流量大,而且买菜的人骑自行车的多。”江海早就做了调研,“咱们可以先租一个月试试。”
江建国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小子,怎么什么都懂?”
江海笑笑:“书上看的。”
这当然是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