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
沈清歌已经收拾好所有行李。一个樟木箱,一个帆布提包,还有一网兜洗漱用品。箱子里是被褥和厚衣服,提包里是常用品,网兜里是饭盒水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给外人看的。
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空间里:黄金,美金,粮票,药品,种子,匕首,还有那些文件和证据。
她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行头:深蓝色劳动布外套,灰色长裤,黑色布鞋。头发紧紧编成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用深色头巾包住。整个人看起来净利落,符合一个即将奔赴边疆的知青形象。
楼下传来沈国栋的声音:“清歌,下来吧,该出发了。”
她提起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莲花吊灯,红木书桌,雕花衣柜……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即将成为过去。
她没有留恋。
下楼时,客厅里已经聚了几个人。除了沈国栋、沈明珠、沈明辉,还有街道的王主任和两个部。王主任看见她,点点头:“东西都齐了?”
“齐了。”
“那走吧。火车是七点半的,但得早点去,还要点名。”
一行人出了门。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人了,看见他们这阵仗,都知道是送知青下乡的,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敬佩,也有幸灾乐祸。
走到弄堂口,有一辆解放牌卡车等着。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知青和家属,看见沈清歌上来,有人让了位置。
沈国栋和沈明珠、沈明辉也上了车。王主任和部们坐在驾驶室里。
卡车发动,轰隆隆地开向火车站。
清晨的上海街道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早起锻炼的人跑过。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
沈清歌坐在车斗里,背靠着栏杆,看着这座城市的清晨。霞飞路,淮海路,南京路……熟悉的街道一一掠过。她知道,这次离开,再回来时,一切都将不同。
火车站到了。
还没靠近,就听见了鼎沸的人声。站前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大部分是知青和送行的家属。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革命歌曲。
“知识青年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卡车停在外围。王主任跳下车,大声招呼:“七团的!七团的到这里!”
沈清歌拎着行李下车。她跟在王主任身后,穿过拥挤的人群。到处都是哭声、喊声、嘱咐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泪水和离别的悲伤。
“丽华!到了就写信啊!”
“建国!好好照顾自己!”
“小红,妈给你煮的鸡蛋,路上吃……”
沈清歌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同情的。但她目不斜视。
七团的点在站台入口处。已经有几十个知青等在那里了,大多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有些人神情亢奋,有些人眼神迷茫,有些人眼眶红肿。
王主任开始点名:“沈清歌!”
“到。”
“李卫东!”
“到!”
点完名,王主任简单讲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让大家进站。
站台里人更多。绿皮火车像条长龙一样卧在轨道上,车身上挂着红色横幅:“热烈欢送知识青年奔赴边疆”。每个车厢门口都挤满了人,有人往上挤,有人往下拉。
沈清歌找到自己的车厢——七号车厢,硬座。她拎着行李往上挤,身后突然有人帮她托了一把。
回头,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大概十八九岁,斯斯文文的。
“谢谢。”她说。
“不客气。”男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七团的,叫陈向阳。上海一中的。”
“沈清歌。”
“我知道你。”陈向阳说,“昨天欢送会上的发言,讲得真好。”
沈清歌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车厢里挤。
硬座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的,过道里也堆着包裹。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食物味和烟味。
沈清歌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她把行李放好,坐下,看向窗外。
站台上,送行的人还在涌动。她看见了沈国栋,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只是远远地看着。沈明珠和沈明辉站在他身后,表情麻木。
王主任在车厢外挨个嘱咐,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沈清歌收回目光,开始整理随身物品。她把网兜挂在窗边的挂钩上,饭盒水壶放在小桌上。然后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毛泽东选集》,摊开放在桌上。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
斜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母亲正哭着给女儿塞鸡蛋。旁边是两个男生,兴奋地讨论着北大荒的样子。过道对面是个戴军帽的男生,一直在看窗外,神情严肃。
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清歌心里的那弦还绷着。昨晚院子里那几个人,今天会不会出现在火车站?
她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匕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站台上的广播开始催促:“开往哈尔滨的列车即将发车,请送行的亲友尽快下车……”
哭声响成一片。
沈国栋突然朝车厢走过来。他挤开人群,走到沈清歌的窗边。
“清歌。”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清歌看着他。
沈国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到地方再看。”
铁盒不大,冰凉,沉甸甸的。
沈清歌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沈国栋的声音哽了一下,“如果……如果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他说得含糊,但沈清歌听懂了——如果陈美兰的事牵连到她,如果陆金虎的人找上她……
“嗯。”她把铁盒收好。
沈国栋还想说什么,但身后的人群开始涌动。发车铃响了。
“下车了!送行的都下车了!”列车员在喊。
沈国栋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挤进人群,下了车。
站台上,哭喊声更大了。有人扒着车窗不肯松手,有人追着火车跑。
火车缓缓启动。
沈清歌看着窗外。沈国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沈明珠和沈明辉早就不见了。
火车加速,驶出站台。上海的建筑、街道、人群,一一向后退去。
她离开了。
终于离开了。
车厢里响起一片哭声。有人趴在桌上哭,有人望着窗外默默流泪。连刚才还兴奋讨论的两个男生,也沉默下来。
沈清歌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火车驶出市区,进入郊区。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阳光很好,照在绿油油的麦田上,泛着金色的光。
她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铁盒。
铁盒很普通,没有锁,只是扣着。她轻轻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沓信。
最上面一封,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婉如亲启”。字迹俊秀有力。
她打开信。
“婉如吾爱:
见字如面。战事吃紧,恐此信将成绝笔。我部奉命北上,明开拔。此去凶险,生死难料。
然心中唯一牵挂,唯你一人。忆当年复旦园中,你笑靥如花,言‘学医救民’。今你如愿成护士,救死扶伤,我心甚慰。
若我侥幸生还,必回上海寻你。若我不幸……望你珍重,另觅良人。
勿念。
明轩 1937年11月于徐州”
是陆明轩写给母亲的信。
沈清歌的手微微发抖。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婉如,我已到延安,一切安好。此处虽苦,但人心齐,有希望……”
第三封:“婉如,听闻你已嫁人。也好,乱世之中,有个依靠总是好的。祝你幸福……”
第四封:“婉如,我调往东北,参加抗战。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见……”
一共十二封信,时间跨度从1937年到1949年。最后一封是1949年5月,上海解放前夕。
“婉如:
上海即将解放,我将随部队入城。十二年了,终于可以再见你一面。
然听闻你已为人母,家庭和睦。我不愿打扰你的生活。
只愿你一切安好。
明轩”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沈清歌翻到铁盒最底层,那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母亲和陆明轩的合照。两人都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废墟前,背景是硝烟未散的战场。母亲笑得温柔,陆明轩站在她身边,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情意。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与明轩摄于1945年,沈阳。重逢。”
1945年,母亲和陆明轩重逢过。
那时候沈清歌已经三岁。母亲去东北找过陆明轩?
她继续翻,又找到一张纸——是母亲的笔迹。
“明轩:
见你安好,我心已足。此生无缘,来世再续。
国栋待我虽冷淡,但终是清歌父亲。为了女儿,我愿留在这个家。
勿寻,勿念。
婉如 1945年冬”
原来是这样。
母亲为了她,放弃了陆明轩,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家。
沈清歌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母亲。
那个温柔善良的母亲,为了女儿,牺牲了自己的爱情,牺牲了一生的幸福。
而沈国栋……他明明知道母亲心里有别人,明明知道母亲不爱他,却还是用婚姻绑住了她,最后……
沈清歌擦眼泪,把信和照片小心收好。
沈国栋为什么给她这个?是良心发现?还是想告诉她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陆明轩这个名字。
火车继续前行。车厢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沉默。有人开始吃东西,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
沈清歌也饿了。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馒头——早上沈国栋给的,已经冷了。就着水壶里的白开水,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她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车厢里的。是从车厢连接处传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连接处。那里站着几个人,正在抽烟聊天。其中一个人背对着她,但那个背影……
很眼熟。
她心里一紧,手悄悄握住了口袋里的匕首。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帽子。脸很普通,没什么特征。
不是刀疤脸。
沈清歌松了口气,但心里的警惕没放松。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馒头。但余光一直注意着连接处那个人。
那人抽完烟,朝车厢里走来。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边的座位。像是在找人。
走到沈清歌这排时,他停了一下。
沈清歌低着头,假装看书。心跳得很快。
那人看了她几秒,继续往前走,在车厢另一头找了个空位坐下。
不是冲她来的?
也许是她太紧张了。
但她不敢大意。前世死在北大荒的经历让她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行。窗外已经是田野和山峦,上海早就不见了踪影。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发出鼾声。有人在小声说话。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香烟瓜子矿泉水……”
沈清歌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假寐。但她没睡,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突然一阵动。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人扶着一位老人从过道经过。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
“同志,这里有没有医生?这位老同志不舒服!”扶着他的人喊。
车厢里的人都看过去,但没人应声。
沈清歌看着那位老人,心里一动。
她认识这张脸。
前世在去北大荒的火车上,她遇到过这位老人。当时老人突发心梗,是她用灵泉水救了他。后来她才知道,这位老人是位老首长,姓周。
没想到这一世又遇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我……我会一点急救。”
那几个人看向她,眼神怀疑:“小姑娘,你行吗?”
“我妈妈是护士,教过我一些。”沈清歌说。
老人已经坐倒在过道上,呼吸急促,手捂着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清歌走过去,蹲下身。她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其实是灵泉水,掺在水里。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盒里拿出一粒硝酸甘油(这是她特意准备的急救药):“老同志,含在舌头下面。”
老人费力地张开嘴,含住药片。
沈清歌又喂他喝了点水。灵泉水下肚,老人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得找地方躺下。”她说。
“卧铺车厢在前面,但没票进不去。”扶着老人的人为难地说。
沈清歌想了想:“扶到我座位上吧,我那个位置靠窗,可以让他半躺着。”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扶到沈清歌的座位上。沈清歌把自己的行李挪开,让老人半躺着,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
老人缓过来了,睁开眼睛,看着沈清歌,声音虚弱:“谢谢……谢谢你,小姑娘。”
“不客气。”沈清歌说,“您好好休息。”
老人的同伴连连道谢。沈清歌摆摆手,站到一边。
老人休息了一会儿,精神好了些。他看向沈清歌:“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去哪?”
“沈清歌。去北大荒,建设兵团。”
“好,好。”老人点头,“年轻人,有志气。我姓周,你叫我周伯伯就行。”
“周伯伯。”
周老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妈妈……是护士?”
“曾经是。她去世了。”
周老的眼神暗了一下:“抱歉。”
“没事。”
周老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让同伴扶他回卧铺车厢。临走前,他给了沈清歌一张纸条:“小姑娘,这是我的地址。到了北大荒,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我。”
沈清歌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北京的地址。
“谢谢周伯伯。”
周老被人扶着走了。车厢里又恢复了平静。
沈清歌坐回自己的座位。她握着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她也救了周老,但那时她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位老人的身份。后来在北大荒最困难的时候,是周老暗中帮助了她——虽然她当时不知道。
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
这是个重要的机缘。
她把纸条收好,看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火车在暮色中穿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北大荒的严寒,艰苦的劳动,还有……陆金虎那些人。
但她不怕。
她有灵泉空间,有五行遁术,有前世的记忆,有这一世积攒的财富和人脉。
还有……复仇的决心。
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
沈清歌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会重蹈覆辙。
这一次,她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而在空间里,第一批白菜和萝卜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人参苗长出了第三片叶子,翠绿欲滴。灵泉静静流淌,水面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