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梦休整了两,将《云脂阁》的一应筹备事务安排妥当后,便向左相府递了拜帖。
此行一是为教授府医缓解心疾的针法,二是探听香皂目前风评,三是归还顾瑶瑶的衣裙,取回自己的衣物。
游湖聚会后的第三,用完赵婆做的可口家常小菜,略作歇息,沈之梦便带着海棠乘车前往左相府。
在引路丫鬟的带领下,她先到了顾瑶瑶所居的“静雅院”。刚进院门,便见顾瑶瑶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肥猫,已在院中等候。
“青青姐,你可算来了!”顾瑶瑶笑容明媚,将怀中慵懒的白猫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那猫儿立刻盘成一团,闭眼假寐,憨态可掬。
“知道你要来,我特意亲手做了最拿手的桃花酥,快尝尝合不合口味?”她边说边从丫鬟手中接过精巧的点心碟子。
沈之梦含笑接过,优雅地小口品尝。点心酥脆,内馅清甜不腻,她一连用了两块才停下,真心赞道:“瑶瑶手艺真好,这桃花酥甜度恰到好处,口感细腻,我很喜欢。”
“青青姐喜欢就好!待会儿我让人给你包些带回去。”顾瑶瑶见她喜欢,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那我便不客气了,多谢瑶瑶。”沈之梦从善如流。
两人说笑片刻,便有丫鬟来报,府医林大夫已至顾夫人处。于是,沈之梦与顾瑶瑶一同前往顾夫人居住的主院。
踏入正堂,只见顾夫人端坐于上首,气色比前次见时似乎好些,身旁站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想必便是林大夫。
“母亲,女儿把青青姐请来了!”顾瑶瑶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
顾夫人温柔地拍拍女儿的手,目光转向沈之梦,带着些许歉然:“周姑娘,瑶瑶这孩子性子跳脱,让你见笑了。”
“夫人言重了,”沈之梦笑容温婉,“瑶瑶天真烂漫,赤子之心,很是难得。”
“就是!还是青青姐懂我!”顾瑶瑶娇嗔地看了母亲一眼,又笑嘻嘻地看向沈之梦。
顾夫人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顽皮。”
寒暄过后,沈之梦步入正题:“夫人,今冒昧前来,是想先为您诊脉,确认具体情况,再看那套针法是否适用。”
“有劳周姑娘费心。”顾夫人依言伸出手,腕下垫着脉枕。
沈之梦步履沉稳地上前,在顾夫人身旁落座,凝神静气,仔细诊脉,又观其舌苔,询问了几句常症状。
片刻后,她收回手,缓声道:“夫人此症,乃早年劳过度,忧思积郁所致。除了施用针法缓解,平还需注意饮食调养,更要保持心境开阔愉悦,方能见固本之效。”
顾瑶瑶闻言,眼圈微红,语带哽咽:“都怪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人支撑家业,抚养我们兄妹,这才积劳成疾……”
“傻孩子,都过去了。”顾夫人柔声宽慰,“如今你们都已长大成人,娘现在不知多清闲。”
见母女情深,沈之梦不由想起自身际遇,心下微酸,但很快便收敛心神。顾夫人转向她,温言道:“让周姑娘见笑了。”
“夫人乃慈母典范,更是持家有道的巾帼,青青心中唯有敬佩。”沈之梦语气诚挚。
她确认顾夫人的情况正适用那套针法(此法源于现代她对后天心脏病的深入研究,曾涉猎中医针灸)
便道:“夫人情况适合。我这便将针法要点传授于林大夫,若觉得可行,今便可试针一次,感受效果。”
“那便辛苦周姑娘和林大夫了。”
起初,林大夫对一介年轻女子传授针法颇不以为然,但见沈之梦诊脉精准,言谈间医理清晰,态度便转为认真。
待听得针法精要,更是眼中露出惊叹,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两人细致交流后,由林大夫主针,沈之梦在一旁细心指导,为顾夫人施针。
半个时辰后,起针完毕。顾夫人轻轻抚着口,面露讶异与欣喜:“果真感觉松快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她当即命人备上厚礼答谢。沈之梦推辞不过,最终只肯收下一半。
之后,沈之梦与顾瑶瑶一同离开主院。返回“静雅院”途中,但见相府园景布局精妙,一步一景,沈之梦不禁随口称赞了几句。
顾瑶瑶立刻来了兴致,自豪地说:“青青姐好眼光!这园子是我哥哥亲自设计的呢!”随即滔滔不绝地将自家兄长夸赞了一番。
回到院中,两人又聊起近京城风靡的“狼人”游戏,以及各家小姐对香皂香膏的喜爱和期待。沈之梦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由丫鬟引路出府,行至一处水榭凉亭时,沈之梦忽然想起上次落水换下的衣物尚未取回,便让海棠随引路丫鬟去取,自己则步入亭中稍作等候。
盛夏午后,暑气正炽,唯有这水边凉亭沁着丝丝凉意。沈之梦倚着冰凉的青石桌坐下,许是连忙碌加之亭中太过舒适,她以手支颐,竟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亭内,女子一袭浅碧色罗裙,正倚着冰凉的石桌小憩。她以手撑头,螓首微侧, 秀发如云青丝慵懒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阳光透过缠绕的藤蔓,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睫在眼睑处落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宛如栖息蝶翼。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经过。刚下朝回府正欲去探望母亲的左相顾景琛,被亭中这无意间勾勒的静谧画面攫住了目光。
他不由得驻足,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欣赏。〈美人夏眠图〉,胜过他书房收藏的任何一幅丹青。
他素知沈之梦容色绝佳,却不知她毫无防备、安然沉睡时,竟能美得如此不染尘埃,让周遭的喧嚷蝉鸣都为之沉寂。
许是目光亦有温度,睡梦中的沈之梦眼睫轻颤了几下,悠悠转醒。她下意识地抬眼,毫无预兆地撞入一双深邃温润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情愫,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彼此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他眼中惯有的从容似乎被什么搅动了一下,而她则因初醒的懵懂与猝不及防的对视,心口怦然。
恍惚间,她竟下意识地低声喃喃唤道:“景琛?”
话音甫落,她自己先惊住了,怎会如此唐突失礼?
然而,更让她意外的是,亭外男子并未露出不悦,反而从喉间发出一声轻柔的回应:“嗯。”
这一应一答,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却又分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两人再次同时愣住,为这超乎寻常的默契与亲近感到一丝无措。
沈之梦迅速敛起心神,唇角弯起得体的浅笑,试图掩饰方才的尴尬,轻声道:“大人,你也来凉亭避暑热么?”
顾景琛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似乎对她这般疏离的称呼不甚满意。
他上前一步,踏入亭中阴影,语气是惯有的和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周姑娘唤我妹名瑶瑶,亦可唤我名景琛。”
沈之梦心下微讶,随即了然,他这是将她视作与瑶瑶一般的朋友了,心头不禁一暖。
她从善如流,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嗯,那景琛也可直唤我名字,青青。”这是她此刻户籍上的名字,虽非本名,此刻听他来唤,竟也觉得悦耳。
为避免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凝滞,她灵巧地转开话题:“瑶瑶跟我说,相府凉亭以及花园都是景琛亲自设计的,非常雅致有意境。”
顾景琛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这一笑更是冲淡了平身为宰相的威严,添了几分清雅风致,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语气温和地发出邀请:“那青青可否与吾一同参观?”
孤男寡女一同游园……沈之梦心下略有迟疑,这于礼数似乎不妥。然而,内心深处那份想要与他多待片刻的渴望,却又真实地跳动着,让她一时纠结。
她想了想,寻了个借口:“我的丫鬟海棠去帮我取衣服去了,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
“无事,我让人等在此处告知她便是。”顾景琛温声道,那声音低沉悦耳,配上他专注的目光和那抹未褪的笑意,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魅惑力。
沈之梦内心暗自腹诽:稳住,沈之梦!顾景琛本就是这般温文尔雅、待人宽和的君子,莫要会错了意,徒增尴尬,平常心对待便是。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将那份悸动与忐忑都压了下去,这才迈开步子,从容地走出凉亭,来到他身侧。轻声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并肩于花园小径缓缓而行。不得不说,这园景设计确见功力,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布局精妙,意境悠远,行走其间,自然而然便觉心静神宁。
然而看久了,沈之梦却隐隐觉得,这份宁静雅致之中,似乎缺少了一点蓬勃的“活气”,略显刻板。思及此,她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秀眉。
“怎么了?可有不妥的地方?”顾景琛一直留意着她,见状便开口询问。
沈之梦立即收敛神色,莞尔一笑:“没有,此处景色甚好,非常雅致,给人一种宁静而致远的感觉,让浮躁的心也能随之平静,非常清新雅致。设计得很不错。”
听得她由衷夸赞,顾景琛心中甚是欢喜,面上却依旧谦和:“青青谬赞了。但我亦觉此处貌似太过淡雅,还差一点什么,只是苦思许久,还未想出来如何修缮。不知青青是否能够提出一二建议或看法?”
给出建议?会不会显得自己过于逞能,对他的心血之作指手画脚?沈之梦略有犹豫。
但见他目光诚恳,确是想倾听的模样,便思忖着,不如只说说若是自己,会如何添置,权当是个人喜好的分享,而非批评。
她想好便说道:“在我看来,现在已经很完美了。但是按照我个人的喜好,我可能会添加一些小点缀,显得更加生气灵动有活力。”
她伸出纤指,轻轻点向几处:“譬如,这处小溪水中若能种上四季睡莲,便能添些水上色彩。‘’
‘’那处假山石壁夹缝中,可点缀些韭兰与葱兰,平添一种绝处逢生的顽强生命力。‘’
‘’右手边这镂空走廊架两旁,若能分别种上常春藤与葡萄藤,便可四季绿意盎然,看起来勃勃生机,夏季还能收获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岂不美哉?”
她越说越是投入,眼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彩,又接连指出几处:“还有,这条小溪既是活水,若费些功夫,依势造成高矮落差,形成小小瀑布,再于高处设一水车随水流转动,定会让整条溪流更加生动有趣。
‘’左手边这个秋千架,若能植几株铁线莲,任其藤蔓缠绕而上,花开时节,想必也是一幅动人心魄的美景。”
说到兴头上,一股创作的冲动油然而生,她很想将这脑海中的缤纷景象付诸笔端。
抬眼看向一直微笑注视着自己、听得专注的顾景琛,她略带羞赧地开口:“不知……是否可以借纸笔一用?我突然想把脑海中的美景画下来。”
顾景琛想起此前她赠予的那幅《青山绿水渔翁独钓图》,笔意洒脱,意境高远,他得之便爱不释手,早已珍藏于书房。当时便惊叹于此等才情竟出自她手,心中曾无限感慨,才情果然不论出处。
此刻听闻她想作画,心中自是期待,毫无犹豫便吩咐侍立远处的下人,速去将画具取至凉亭。
不多时,石桌上便铺好了宣纸,备齐了笔墨颜料。沈之梦移步亭中,敛袖执笔,稍一凝神,便蘸墨落笔。
她先勾勒出花园的整体轮廓,再细细描绘现有景致,笔触娴熟,层次分明,随后又将方才提及的那些点缀一一添于相应位置。
顾景琛静立一旁,目光时而流连于她专注的侧颜,时而落在渐次成型的画作上,偶尔还会挽起袖子,体贴地为她调配所需颜色。
亭外侍从远远望着,只觉得此情此景温馨和谐,不忍上前打扰分毫。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之梦终于满意地搁下笔,轻轻拈起画纸一角,小口吹着未的墨迹,望着自己的作品,眉眼间尽是愉悦。
“雅致而不失生机活力,更兼一丝浑然天成的灵气。一处一景,步移景异,妙哉,妙哉!”顾景琛由衷赞叹,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转眸看向她,一双桃花眼里漾着清浅笑意,那目光深处,除了欣赏,似乎还蕴藏着些许更为柔软的东西。
他骤然出声,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沈之梦轻轻吓了一跳,她方才作画太过投入,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人。闻言,她略带尴尬地莞尔一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低声道:“景琛谬赞了。”
亭外微风拂过,带来满园花香,也悄悄拂动了谁的心弦。
沈之梦被他那含笑的眸光看得心尖微烫,慌忙垂下眼帘,假装专注地欣赏自己的画作。
越是细看,心头便越是欢喜——画中溪水仿佛真要流动起来,藤蔓似在风中轻摇,她几乎能想象出葡萄成熟时那紫玉般莹润的光泽。
目光不经意瞥见西斜的光,她在心里轻轻“呀”了一声。时候不早了,该回将军府了。海棠怕是已在凉亭等得着急。
“景琛,”她抬眸,唇边漾开得体的浅笑,“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扰,这便寻海棠回府了。”
话音未落,她已熟练地将画卷起。纸张摩挲发出细微声响,就在她要将画轴往袖中收去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她指尖微颤。
“青青,”顾景琛的声音比方才更柔和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将此画赠予我?我甚是喜爱。”
他凝视着她,目光诚挚。这画于他,不仅是园景的蓝图,更是她灵思的凝结。
他看出她的不舍,心下已有了计较——若她愿割爱,他便将今新得的那块羊脂玉赠她,如此,也不算唐突。
沈之梦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画轴上收紧。
她其实……不太情愿。
这画倾注了她半心血,每一笔都带着心血来的欢愉。可转念一想,画中景致本就是他家花园,自己带回将军府收藏,确实于理不合。
这般想着,那点不甘便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松开手,将画轴递过去,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景琛既喜欢,便留着吧。”
顾景琛接过画卷,指尖在她方才握过的地方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玉,质地温润如凝脂,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光泽。
“多谢青青割爱。”他将玉递到她面前,眸光温软,“这块玉,权作谢礼。”
沈之梦这次没有推辞。她大方地接过,触手生温的美玉恰如他此刻的眼神。失去画作的怅然似乎被这恰到好处的回赠抚平了些许。
“那……我便告辞了。”她敛衽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凉亭方向走去。裙裾拂过青石小径,带走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顾景琛目送她远去的身影,直到那抹浅碧消失在花木深处,才缓缓展开画卷。暮色渐浓,画中景致却愈发鲜活——仿佛能听见水车吱呀,闻到莲香清浅。
他轻轻抚过秋千架上那丛未开的铁线莲,唇角勾起清浅弧度。
总会再见到的。待到葡萄满架,睡莲绽放时。
沈之梦带着海棠离开了相府。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温润的羊脂玉,眼前却浮现着顾景琛接过画卷时,那双桃花眼里清晰无误的欣赏与恳切。
她轻轻吁了口气,将微热的脸颊假意靠在沁凉的车壁上,试图驱散那份不请自来的悸动。
而相府书房内,顾景琛并未立即去处理公务,他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手中画卷被他握得温热。
他吩咐侍从:“去请将作监的匠人来府一趟。”——他要让画中的生机,在她的眼前,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