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梦亲手合上《云脂阁》那扇崭新的、带着淡淡桐油味的木门，将店内暖黄的光线与清雅的香气一并锁入其中。
她最后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的店铺轮廓，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万事俱备的笃定。
她并未察觉，在她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区域，正悄然酝酿着两场针对她的风暴。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东南街除了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便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细微响动。
几条鬼鬼祟祟的黑影，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云脂阁》的后巷。
他们手中提着散发出刺鼻气味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极易引燃的桐油。
“动作快点，泼上去，点了就走！”为首一人压低声音吩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然而，就在他们刚要动手之际，几声低沉的喝斥如同鬼魅般自身后响起：
“什么人？放下东西！”
“拿下！”
几乎是同时，数道矫健的身影从暗处扑出，正是南竹安排留守的侍卫。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猛，没等那几个纵火犯反应过来，便已将其制服，利落地卸了下巴防止咬毒自尽，并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为首的侍卫队长检查了一下木桶，面色凝重：“是桐油。好狠的手段，这是要连铺子带街坊一并毁了啊。”
他吩咐手下：“先把这几个贼子堵了嘴，关到后院柴房去，严加看管。此事非同小可，待明东家来了再行处置。”
约莫一个时辰后，当守卫们因方才的突发事件而更加警惕地巡视时，另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狸猫般轻盈地出现在了《云脂阁》的屋顶。
此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气息收敛得极好，显然是个高手。
他巧妙地避开了明处守卫的视线，寻找着潜入店内的最佳路径。
他选中了一扇用于通风的气窗，正欲用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一股凌厉的劲风骤然自身侧袭来！
黑衣人心中大骇，仓促间拧身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他只觉手臂一阵酸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
黑暗中，一个气息比他更加冰冷沉凝的身影缓缓浮现，同样是黑衣，但袖口处一道不易察觉的银色暗纹，昭示着他不同于普通侍卫的身份——李墨衡派出的暗卫。
“阁下深夜造访，意欲何为？”暗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黑衣人一言不发，眼中凶光一闪，知道行迹败露，唯有速战速决或尽快脱身。他身形一动，便欲强闯。
暗卫岂能让他得逞，立刻缠斗上去。两人身影在屋顶快速交错，拳脚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院内的守卫。
“房上有人！”
“围起来！”
守卫们迅速反应，点燃火把，弓箭上弦，封锁了黑衣人的退路。
暗卫与侍卫联手，那黑衣人纵然身手不凡，也双拳难敌四手，加之失了先机，不过片刻工夫，便被暗卫寻到破绽，一掌击在后心，口喷鲜血，被侍卫一拥而上，用特制的牛筋绳捆缚起来。
暗卫在其身上搜索一番，除了一些夜行工具和几枚淬了毒的暗器，还有一瓶不知是何物的不明液体，并未发现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与下面那伙纵火的不是一路人。”暗卫沉声道，“此人武功路数诡异，像是专门培养的探子或手。”
他当机立断，对侍卫队长道：“此间之事，尔等守口如瓶，如同未曾发生。我将这两拨人一并押回将军府，交由南风大人处置。你们继续留守，加倍小心。”
侍卫队长深知事关重大，连忙应下。
暗卫不再耽搁，将昏迷的黑衣人与柴房里那几个面如死灰的纵火犯一同提上，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奔将军府。
将军府 · 暗牢
将军府地下，阴冷湿的暗牢深处。
暗卫首领南风看着被扔在草席上的黑衣人和哆哆嗦嗦的几个纵火犯，眉头紧锁。
他检查了黑衣人的伤势和物品，将那瓶不明液体交给下手查验。又审问了那几个吓破胆的纵火犯
（虽未得到真正主使信息，只知是收了钱办事），但事过留痕，据现有知道的线索继续查，顺藤摸瓜总能找到幕后之人。
“先是纵火毁铺，再是高手潜入……”南风目光锐利，“看来，盯着这《云脂阁》的人，比预想的要多，手段也够狠辣。”
他吩咐手下：“分开严加看管，没有将军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等将军起身，我立刻禀报。”
暗卫领命，无声地退入阴影中，继续执行他的守护任务。
而南风则站在地牢入口，望着东南街方向，心中清楚，明《云脂阁》的开业，注定不会平静。
这位周姑娘，还未正式亮相，便已置身于漩涡中心。
夜色渐褪，黎明将至。而《云脂阁》门前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沈之梦尚在睡梦中，对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浑然不知，等待着她的，将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波澜壮阔的开业之。
翌——墨竹院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军府的寂静便被打破。
李墨衡向来起身甚早，正在院中练剑，剑风凌厉，破开晨雾。南风静立一旁，待他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调息之时，才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将军，昨夜《云脂阁》不太平。”
李墨衡执剑的手微微一顿，眸光倏地转冷，如同淬了寒冰：“说。”
南风言简意赅，将昨夜两拨人先后袭击店铺之事清晰道来：
“先是子时前后，几名宵小欲泼洒桐油纵火，被值守侍卫当场拿下。其后丑时左右，又有一身手不俗的黑衣人意图潜入，被我们的人发现，联手擒获。两伙人现已分开关押在暗牢。”
李墨衡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南风提到纵火犯的来历。
“属下连夜审讯了那几个纵火之人，”南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们起初嘴硬，只说是收钱办事，熬不过刑，最终吐露，指使他们的是礼部尚书府上，张婉钰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唤春夏。据交代，是那春夏前在街上随意寻了个货郎，许以重利，让那货郎找人去‘给那新开的铺子点教训’，明确要求烧掉《云脂阁》。”
“张婉钰？”李墨衡眼中寒意更盛，他自然记得游湖那张婉钰对沈之梦的屡次刁难，却未料她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行此阴毒之事。大家闺秀，心思却如此狠辣。
“是，证据指向明确，那货郎我们也已控制。”南风确认道
随即又呈上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物品，“至于那黑衣人，身上除常规夜行装备和淬毒暗器外，还有此物。”他递上那个小巧的瓷瓶。
李墨衡接过，拔开瓶塞，一股略带腥气的刺鼻味道隐隐传出。
“府医已连夜查验过，”南风继续道
“此瓶中液体，并非致命毒药，而是一种奇特的毒素，若沾染皮肤，会迅速引起剧烈瘙痒、红肿，继而冒出脓痘，甚至溃烂，虽不致死，但极难治愈，且会留下疤痕。其目的，恐怕是想在开业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此物投入产品之中，或涂抹于货架之上……”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李墨衡已然明白。此计比纵火更为阴损！纵火是明着毁物，而这毒药，是要从本上毁了《云脂阁》的信誉和基。
一旦有客人用了店里的东西出现那般骇人症状，消息传开，《云脂阁》便彻底完了，连带沈之梦乃至将军府，都会陷入巨大的麻烦。
“黑衣人的身份？”李墨衡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此人嘴极硬，受过专业训练，尚未吐口。但其武功路数刁钻狠辣，不像寻常江湖人，倒像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培养的死士或专门处理脏活的人。所用暗器与这毒药，也非寻常之物。属下推断，其背后主使，恐怕与张小姐并非一路，所图更大，或是商业对手，或是……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关。”南风分析道。
李墨衡沉默片刻，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云脂阁》尚未开业，便已引来如此多的牛鬼蛇神，手段一个比一个狠毒。
张婉钰是因私怨，愚蠢而恶毒；而这黑衣人及其背后主使，则是更为老练和危险的敌人。
“知道了。”李墨衡将瓷瓶丢还给南风，“那几个人，继续审，尤其是那个黑衣人，撬开他的嘴。张府那边……”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将证据‘送’一份给张弘，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要给礼部尚书府一个警告，也是给张弘一个管教妹妹的机会。若张家识相，自然会内部处理，给出交代；若不然……
“是，将军。”南风领命，又道，“那今《云脂阁》开业……”
“照常。”李墨衡斩钉截铁，“加派人手，明暗加倍。若有任何人敢在今闹事，无论来自哪方，一律拿下，后果我来承担。”
他倒要看看，在这天子脚下，谁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属下明白！”南风肃然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墨衡站在原地，晨曦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目光投向清竹院的方向，那个女子，此刻恐怕还在为开业做最后的准备，浑然不知自己的店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
他原本只将这当作一场各取所需的，如今看来，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而沈之梦这个人，以及她所带来的《云脂阁》，似乎正不知不觉地，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之中。
他握了握拳，眼神深邃。无论如何，在他允诺的范围内，在他将军府的庇护下，还轮不到这些魑魅魍魉来撒野。
《云脂阁》，必须顺利开张。这不仅是她的立足之战，某种程度上，也关乎他镇北将军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