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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铭文

回到招待所时,已是后半夜。任平生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重组过,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口坠子的余温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钝痛,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

但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窑洞里的那一幕:鬼影的狰狞,方印虚影的古老威严,那声穿越时空般的钟鸣,还有墙壁上转瞬即逝的铭文。

他挣扎着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点开相册,翻到最后那几张照片。

照片因为光线和手抖,有些模糊,但大体能看清。最上面是那几行繁体汉字,记载着五百年前的往事。下面则是那片更加古老、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符号——《镇煞铭》。

他盯着那些符号。扭曲,古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某种力量。虽然看不懂,但仅仅是注视着,就让他感到一阵心神摇曳,仿佛有低沉的呢喃在耳边回响。

不能多看。

他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几行汉字上。逐字逐句,反复阅读,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信息。

“禹王镇河神鉴碎片九”、“九宫锁灵阵”、“百年之期”、“需有德者持鉴而至,补全阵法”、“窑工赵大牛……世代看守”……

关键词一个个跳出。

九块碎片。自己拥有一块。刘茂才在寻找的,很可能也是这些碎片。他手里有几块?凑齐了想做什么?

九宫锁灵阵。这应该是镇压阴煞地脉的具体阵法名称。从名字看,是以九块碎片为节点,布成九宫格局。阵眼在哪里?就在窑洞下面?还是另有他处?

百年之期。张真人说可镇百年,但实际镇了五百年。是阵法本身超预期,还是后来有人加固?如果是加固,是谁?赵家后人?还是另有其人?

“需有德者持鉴而至,补全阵法”。这个“德者”,有没有特定标准?持鉴,是指持有一块碎片即可,还是需要持有一块特定的核心碎片?补全阵法,是需要找到所有碎片重新布阵,还是有其他方法?

疑问一个接一个。这些信息指向了更清晰的路径,却也带来了更复杂的谜团。

他必须找人解读那篇《镇煞铭》。那里面,很可能就记载着阵法的详细布置、控方法、乃至彻底解决阴煞的途径。

找谁?

赵秉璋?他是赵大牛的后人,或许家传学问里,有关于这种古文字的记载?但赵秉璋明显对祖上这些事讳莫如深,甚至充满恐惧,未必肯帮忙,也未必有能力解读如此古老的铭文。

秦大夫?那老中医见识不凡,能看出阴煞入体,甚至能感觉到坠子的存在。但他是否懂古文字?而且,秦大夫态度谨慎,明显不愿过多涉入。

还有谁?文物局孙立?他或许认得一些古文字,但这种明显涉及超自然力量的铭文,给他看风险太大。

或者……省里的专家?动静太大,且不可控。

任平生感到一阵头疼。青川太小,能信任又有能力的人,太少。

正思忖间,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作,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就在黑暗降临的刹那,他前的坠子,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悸动,不是发热,更像是……某种极细微的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正在缓慢运转。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画面”或“信息流”,开始渗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视觉图像,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知”或“领悟”。

他“看到”了一幅极其模糊的星图,九点微光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其中一点微光格外明亮(对应他前的坠子),另外八点则暗淡不明。星图中央,是一片翻滚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阴煞地脉)。

他“感觉”到一种呼唤,从星图中某几个暗淡的微光点传来,方向依稀可辨——其中一个,似乎在青川县城内?另一个,指向更远的西南山区?

他“理解”到一段残缺的信息:九宫锁灵,以鉴为枢,以气为引,以念为桥……补全需契机……契机在……“人”?

信息到此中断,坠子的震颤也停止了。

任平生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

刚才那是……坠子在主动传递信息?因为它吸收了“血映”时墙壁铭文散发的某种气息?还是因为自己反复观看铭文照片,精神与之产生了某种共鸣?

星图……那九点微光,分明就是九块神鉴碎片的位置感应!自己这块最亮,其他暗淡,但能模糊感应到方位!其中一块,居然在青川县城内?另一块在西南山区?

还有那段关于“补全需契机……契机在‘人’”的信息,是什么意思?补全阵法的关键,在于某个特定的人?是谁?

他再次拿起手机,调出青川县地图。对照着刚才感应到的模糊方位。

县城内那个点……范围太大了。西南山区那个点,指向的是青川与邻县交界的一片原始山林,人迹罕至。

如果感应没错,刘茂才苦苦寻找的其他碎片,至少有两块的下落,已经向他揭开了面纱!

当然,感应很模糊,范围很大,具置还需要进一步探查。但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

那么,解读《镇煞铭》或许就不是那么紧迫了?只要找到其他碎片,或许就能凭碎片之间的感应和传承信息,逐步掌握阵法的奥秘?

不,不行。任平生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刘茂才也在找碎片,而且可能已经有所收获。自己盲目寻找,很可能撞上刘茂才,或者触动他布下的陷阱。必须对阵法有更多了解,才能有的放矢,避免打草惊蛇,也能更好地运用碎片的力量。

解读铭文,依然是关键。只是途径需要调整。

或许……可以尝试从赵秉璋的家传手札入手?赵家世代看守,手札里就算没有铭文直接解读,也可能有相关的线索、图谱,或者关于阵法运行、碎片感应的记载。赵秉璋之前说手札晦涩,在整理,未必是推脱。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任平生毫无睡意。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脸。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开始了。

上午,他先让陈默去了一趟赵秉璋家,不是直接问铭文,而是以“县政府准备整理地方文史资料,抢救民间记忆”为名,委婉提出想借阅或复印赵老师祖父留下的手札,作为研究青川地方民俗和传统技艺的参考。并暗示,会给予一定的资料费和荣誉。

同时,他安排另一名信得过的办公室人员,开始私下排查县城内几个符合碎片感应大致方位的重点区域:老城区的几处保存完好的明清老宅(可能有密室或夹墙)、档案馆、博物馆库房、以及……县委县政府大院的老建筑部分。

对于西南山区那块,暂时不动,那里范围太广,地形复杂,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处理完这些,他照常工作。上午有一个关于招商引资的协调会,刘茂才也参加了。

会议上,刘茂才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沉稳,甚至就某个的环保问题,提出了比任平生更严格的意见,赢得了几位环保局部的点头。

但任平生注意到,刘茂才今天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些,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而且,在会议中途休息时,刘茂才离席接了个电话,回来时,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郁和……焦躁?

他在焦躁什么?是因为昨晚窑洞的异动被他察觉了?还是他寻找碎片的行动遇到了阻碍?

任平生不动声色,继续主持会议。

下午,陈默带来了赵秉璋的回复。

“赵老师同意了。”陈默说,“他说手札确实有些年头了,字迹潦草,还有很多符号看不懂,他自己也在整理。愿意让我们复印一部分他觉得‘可能有用’的内容。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复印可以,但我们必须保证,这些内容只用于学术研究,不能外泄,更不能……用于‘不该用的地方’。他说他祖父临终前再三叮嘱,赵家守了这个秘密几百年,不能在他手里出事。”陈默压低声音,“他还说,如果我们要看,最好您亲自去一趟,有些话,他想当面跟您说。”

当面说?赵秉璋想说什么?警告?还是透露更多?

“好,你安排一下,就今晚下班后,我过去。”任平生点头。

“另外,”陈默犹豫了一下,“县长,您让我排查县城内老宅……有初步反馈了。县委大院后面,以前是县衙的后花园,解放后扩建办公楼,拆了一部分,但还保留着一排解放前建的平房,现在是后勤处的仓库和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去。负责看管的老孙头说,那排平房最东头那间,地基有点怪,夏天特别凉快,冬天又不怎么冷,他曾经在墙角发现过一些碎瓷片和……像是锈蚀的铜片。”

铜片?神鉴碎片?

任平生心头一跳:“老孙头说的铜片呢?”

“他说当时没在意,扫出去扔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可惜。

“那间房子,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老孙头有钥匙,但他说那间房子堆的都是废弃的旧桌椅和档案柜,灰尘很大。而且……他说那屋子有点‘阴’,他晚上从来不敢一个人进去。”

阴?是碎片本身的气息?还是别的什么?

“安排一下,找个理由,比如安全检查或者清点废旧资产,我们去看看。就今晚,见过赵老师之后。”任平生当机立断。

直觉告诉他,县委大院里的那个感应点,就在那间老平房下面。

如果真是另一块神鉴碎片,那它的埋藏地点就太耐人寻味了。是在县衙时期就埋下的?还是后来有人特意放在那里?

刘茂才的父亲刘长河,当年就在县委工作,后来还当了副县长。会不会和他有关?

碎片在县委大院地下,刘茂才会不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取走?是取不走,还是……时机未到?

谜团层层嵌套。

傍晚,任平生如约来到赵秉璋家。老人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格外明亮,甚至有种豁出去的决然。

他拿出一个旧木匣子,里面是几本线装的、纸张发黄脆裂的手抄本。

“任县长,这就是我祖父留下的部分手札。”赵秉璋的声音很平静,“关于窑洞、镇物、还有祖上职责的记载,都在里面。有些话,我祖父写得隐晦,有些符号,我也不认识。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赵家世代口传的一句话。”

他看着任平生,一字一句:“‘碎片聚,阵法显;人心正,煞气平;人心邪,浩劫临。’”

碎片聚,阵法显——凑齐碎片,阵法的全貌和控方法才会显现?

人心正,煞气平——持鉴者心术端正,才能平息阴煞?

人心邪,浩劫临——若持鉴者心术不正,则会引发浩劫?

“赵老师,您觉得,现在青川,是‘人心正’,还是‘人心邪’?”任平生缓缓问道。

赵秉璋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看不清。但我祖父说过,当年张真人留下预言,五百年后,封印将迎来最大考验。要么彻底解决,要么……彻底崩溃。算算时间,就是这几年了。”

五百年大限!难怪阴煞泄露越来越严重!

“刘茂才副县长,您了解吗?”任平生直接问道。

赵秉璋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声音更低:“他……找过我。问过碎片,问过阵法。他的眼神……不像‘正’。任县长,你身上有碎片,我能感觉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陈默那孩子信你,我……我也愿意赌一把。这些手札,你拿去看吧。但千万小心……刘副县长他,不简单。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背后还有人?任平生心中一凛。是幽冥宗?还是别的势力?

“谢谢赵老师。”任平生郑重接过木匣,“我会小心。”

离开赵家时,天色已晚。任平生没有耽搁,立刻赶往县委大院。

后勤处那排老平房,隐在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后面,路灯昏暗。老孙头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脸上有些忐忑。

“任县长,这屋子……真要看?”老孙头搓着手。

“看看,清点一下,说不定有能用的旧物。”任平生语气如常。

打开最东头那间屋子的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电灯,只有手电光柱扫过。果然堆满了破损的桌椅、文件柜,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

任平生一进屋,前的坠子就传来清晰的、指向明确的共鸣感!比在窑洞时更清晰,更“亲近”,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近在咫尺。

共鸣指向屋子最里面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个摞在一起的旧档案柜。

他强压激动,示意陈默和老孙头一起,小心移开柜子。柜子很重,灰尘飞扬。移开后,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和地面。

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坠子的共鸣,却明确地指向地面以下。

“老孙,这下面,有没有地下室或者地窖?”任平生问。

老孙头摇摇头:“没有啊,这就是平地起的老房子,下面就是实土。不过……”他挠挠头,“我好像听更老的老人说过,这地方解放前是县衙的刑房还是库房来着,下面可能埋过东西?都是瞎传。”

埋过东西?

任平生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那块地面。声音沉闷,不像是空心的。

但坠子的感应不会错。

“陈默,明天安排人,找合适的理由,比如检修地下管线或者加固房屋基础,申请把这间屋子的地面挖开一部分看看。要可靠的人,注意保密。”任平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直觉告诉他,另一块神鉴碎片,就埋在这下面。

而这块碎片埋在县委大院,刘茂才父子两代在此经营多年,却始终没有动它……是不知道?还是不能动?或者,在等待某个特定时机?

带着满腹疑窦和一丝希望,任平生离开了那间充满灰尘的老屋。

夜空无月,星辰稀疏。

青川的夜,依旧深沉。但黑暗中,已有微光亮起。

一块碎片在手,另一块的线索已现,赵家的手札即将展开古老的秘密。

而对手刘茂才,似乎也加快了步伐。

真正的较量,随着一块块碎片的浮现,正缓缓拉开序幕。前方,是更深的水,更险的滩,以及,那五百年一轮回的宿命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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