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映
黑狗血、朱砂、雄黄粉,这三样东西在如今的青川县,并不好找,尤其是“三年以上的黑狗血”。
陈默托了好几个信得过的本地老人,辗转才从一个偏僻山村的老猎户那里弄到一小罐,据说是他家看门老黑狗去年受伤时放的血,存在地窖里,刚好三年多。朱砂和雄黄粉则是通过卫生系统的熟人,从县中医院药房“匀”出来的上等货。
东西凑齐,已经是两天后。
这两天里,表面风平浪静。任平生正常主持工作,开会,调研,批文件。刘茂才也如常,甚至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对任平生表现出了难得的“配合”。但任平生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也更深了。
窑洞勘察的“意外”似乎被压了下去,但暗流涌动。公安局那边没再传来什么消息,但任平生知道,那位被刘茂才秘书递过烟的警,肯定汇报了什么。文化局孙立倒是写了一份四平八稳的勘察报告,重点强调“结构安全隐患”和“需专业评估”,对空腔和怪味一笔带过。
风暴在酝酿。任平生清楚,刘茂才不动,是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或者,在准备更致命的招。
他必须抢在前面。
拿到材料的当晚,任平生再次独自驱车前往西郊。这次他换了辆不起眼的旧皮卡, borrowed from 老孙,对外说是去乡下看望生病的老同学。
夜色比上次更沉,乌云蔽月,星光稀薄。废弃砖窑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轮廓模糊,只有风声穿过坍塌处发出的呜咽,如同叹息。
前的坠子,在接近窑洞时,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不是警示的灼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探寻,又像是……某种共鸣下的期待。
他提着一个小工具箱,里面装着那罐黑狗血、朱砂雄黄粉、刷子、手套,还有强光手电、匕首等物。来到窑洞深处那面墙壁前,手电光柱照亮那块颜色深暗的特殊砖石。
深吸一口气,戴上橡胶手套。按照赵秉璋电话里说的“土办法”,他将朱砂粉和雄黄粉按一定比例混合,倒入黑狗血中,用一净的木棍慢慢搅拌。
粘稠暗红的血液混合着矿物的粉末,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甜和辛辣的古怪气味。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盆混合物显得格外诡异。
任平生没有犹豫,用刷子蘸满血红的混合浆液,开始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那块特殊砖石以及周围一片墙壁上。浆液粘稠,涂抹起来很费力,很快将砖石表面染成一片暗红,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涸的血痂。
全部涂完,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怪味,混合着窑洞本身的尘土和霉味,令人作呕。他退后几步,关掉手电,静静地等待。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那块涂抹了浆液的墙壁区域,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荧光?不,更像是浆液本身在微弱地反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窑洞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前的坠子持续传来轻微的共鸣,仿佛在与墙壁后的什么东西呼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
就在任平生几乎要以为这“血映之法”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时,异变发生了。
墙壁上,那块被浆液覆盖的区域,开始发生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涂抹的浆液似乎在慢慢……渗入砖石?不,更像是砖石表面那些细微的孔隙,在吸收浆液中的某种成分。
随着浆液的渗入,砖石表面,原本模糊不清的、被烟熏火燎覆盖的刻痕,开始一点点地……显现出来!
不是透光,也不是反光,而是砖石本身,似乎被浆液激发了某种特性,让那些深深镌刻在内部的纹路,泛起了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浸透了血的古老符咒,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任平生屏住呼吸,重新打开手电,调到最弱的档位,以免强光扰。
光线下,他看清了。
那不是简单的刻痕,而是一篇……铭文!
文字并非汉字,而是一种极其古朴、扭曲的符号,像是甲骨文与某种更古老象形文字的结合体。任平生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在这篇古怪铭文的下方,墙壁靠近地面的部分,还有几行小字,是用繁体汉字刻就的,字迹古朴遒劲:
“大明嘉靖七年,秋。有妖星坠于城西,地裂三丈,黑气冲天,触者立毙,旬蔓延。龙虎山张真人途经此地,观之曰:‘此乃上古阴煞地脉之眼,因星坠而开,秽气宣泄,生灵涂炭。’遂取上古禹王镇河神鉴碎片九,布‘九宫锁灵阵’于此窑之下,封镇阴煞。又以余力,刻《镇煞铭》于兹,记其事,警后人。然神鉴有损,阵法难全,真人叹曰:‘此阵可镇百年。百年后,需有德者持鉴而至,补全阵法,或可永绝后患。若鉴碎阵破,阴煞复出,则千里赤地,人畜无存。慎之!慎之!’ 窑工赵大牛助真人布阵,真人授其驱邪小术,嘱其世代看守,勿令阵眼有失。嘉靖七年九月朔,龙虎山张玄素谨记。”
铭文到此戛然而止。
任平生心脏狂跳。
大明嘉靖七年!距今已近五百年!龙虎山张真人!禹王镇河神鉴碎片!九宫锁灵阵!
信息量太大,几乎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他前的坠子,果然是那“禹王镇河神鉴”的碎片之一!而且是镇压这阴煞地脉的关键!并非道士随意找的古器,而是有专门镇压之效的“神鉴”!
阵法只能维持百年?那现在……
他心中快速计算。嘉靖七年是1528年,百年后是1628年(崇祯元年)。但显然,阵法并未在百年后失效,一直延续至今,虽然力量在衰减(阴煞开始泄露),但大体还算稳固。可能那位张真人预估保守,或者后来有其他人加固过?
铭文提到“需有德者持鉴而至,补全阵法”。难道自己就是那个“有德者”?还是说,刘茂才也想成为那个“持鉴者”,只不过目的不同?
“窑工赵大牛……世代看守……”任平生想起赵秉璋的话,他祖父是道士俗家弟子,帮忙埋过镇物。看来赵家就是这位赵大牛的后人,所谓的“驱邪小术”和“世代看守”的职责,一直传承下来,直到赵秉璋这一代,可能因为时代变迁,传承中断或式微了。
那么,刘茂才寻找碎片,是想补全阵法,彻底镇压阴煞?还是想……破坏阵法,释放阴煞?
从刘茂才修炼的阴邪功法,以及他可能对胡县长下手的行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再看向那篇看不懂的古怪符号铭文——《镇煞铭》。这很可能就是张真人留下的,关于阵法核心、阴煞本质、甚至如何控或彻底消灭它的关键信息!可惜他看不懂。
必须想办法解读它!
就在这时,前的坠子,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灼热感的震颤!不再是共鸣,而是急促的警告!
与此同时,涂抹在墙壁上的浆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炙烤,开始“滋滋”作响,迅速蒸发、涸、变黑!而那些刚刚显现出来的暗红色字迹,光芒也急剧黯淡下去,眼看就要消失!
不好!血映之法有时间限制!或者,是某种力量在扰!
任平生来不及多想,立刻掏出手机,对着墙壁上还未完全消失的铭文和汉字,调至夜间模式,连按快门!
就在他拍下最后一张照片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块碎裂的声响,从墙壁内部传来!
不是砖石碎裂,更像是某种……封印或者屏障,出现了裂痕!
紧接着,一股比上次更加阴冷、更加污秽、带着浓郁血腥和绝望气息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水,从墙壁深处,从那个被封堵的“封魂室”内,汹涌而出!
“呜——嗷——!”
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尖锐刺耳的鬼哭狼嚎!仿佛有成千上万被囚禁了数百年的怨魂,在这一刻齐齐嘶吼!
整个窑洞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的尘土、碎砖簌簌落下!地面开裂,那晚出现过的黑色粘稠气息,如同喷发的石油,从墙壁裂缝、从地面缝隙中疯狂涌出,在空中凝聚、扭曲,化作比上次更加庞大、更加清晰、布满痛苦人脸和狰狞利爪的鬼影!
鬼影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死死盯住了任平生!它张开由黑气构成的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带着吞噬一切的怨毒,猛扑过来!
威势远超上次!这不仅仅是泄露的气息,更像是“封魂室”内的某种封印,因为“血映”的或者他前坠子的强烈共鸣,而出现了松动,释放出了更恐怖的东西!
任平生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想后退,但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那阴寒恐怖的气息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
千钧一发之际!
口坠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和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淡金色,而是夹杂着一丝古朴厚重的暗青之色!一个模糊的、方印般的虚影,从坠子上升腾而起,悬浮在他前!
虚影虽小,却散发出一种镇压山河、亘古永存的浩大意境!
扑来的巨大鬼影,在这方印虚影出现的刹那,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黑气构成的身体边缘开始剧烈波动、溃散!
但鬼影仅仅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疯狂和暴怒!它似乎认出了这虚影,发出更加怨毒的嘶吼,不顾自身溃散,凝聚所有黑气,化作一巨大无比的黑色尖刺,朝着方印虚影,也朝着虚影后的任平生,狠狠刺来!
这一击,蕴含了数百年积压的怨毒和阴煞之力,势不可挡!
任平生瞳孔收缩,他能感觉到,前的坠子(或者说方印虚影)虽然能克制这阴煞鬼影,但自己修为太浅,本无法发挥其真正力量!虚影的光芒在黑色尖刺的压迫下,迅速黯淡、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躲不开!挡不住!
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望关头——
“嗡!!!”
一声更加宏大、更加苍凉、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这窑洞深处、在他脑海中、也在那方印虚影之中,轰然炸响!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动!
随着这声“钟鸣”,那即将溃散的方印虚影猛地一凝,光芒大放!虚影之上,隐约浮现出山川河流、月星辰的图案,虽然极其模糊,却带着一股堂皇正大、镇封一切的恐怖威势!
与此同时,墙壁上那些即将彻底消失的《镇煞铭》古怪符号,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亮起黯淡的微光!光芒投射到空中,与方印虚影的光辉交织在一起!
鬼影刺来的黑色尖刺,在触及这交织光芒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解!
“嗷——!!!”
鬼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到极点的哀嚎,整个庞大的身躯轰然炸开,重新化作漫天黑气。但这黑气不再凝聚,而是被方印虚影和《镇煞铭》符号交织的光芒牢牢束缚、压缩,最终化为一道细小的黑色气流,哀鸣着,被强行吸回了墙壁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窑洞内的震动停止了,鬼哭狼嚎消失了,只有灰尘还在缓缓飘落。
方印虚影闪烁了几下,重新缩回坠子内。墙壁上《镇煞铭》符号的光芒也彻底熄灭,那些汉字刻痕也恢复了普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阴冷和腥臭,以及任平生几乎虚脱的身体和狂跳不止的心脏,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是真实不虚的生死搏!
他靠着冰冷的窑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口坠子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余韵,但很快也冷却下去,恢复冰凉。
刚才那声“钟鸣”……是什么?是坠子本身隐藏的力量?还是《镇煞铭》被激发产生的共鸣?或者,是那位五百年前的张真人,留在阵法中的后手?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墙壁。暗红色的浆液已经彻底涸发黑,剥落下来,露出后面普通的砖石。那些字迹,无论是汉字还是古怪符号,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幸好……手机拍下来了。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相册里,最后几张照片,清晰地定格了墙壁上显现的铭文和汉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成功了!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但他拿到了关键信息!
不敢久留,他强撑着收拾好东西,抹去地上明显的痕迹(主要是涸脱落的浆液块),踉跄着逃离了窑洞。
直到坐进皮卡车里,发动引擎,驶离那片废墟,看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黑暗轮廓,他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这一次,不仅拿到了《镇煞铭》和记载,更亲身经历了封印松动、阴煞反扑的恐怖,也见识了坠子(神鉴碎片)在危急关头爆发出的真正力量(虽然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
青川西郊地下镇压的,不是什么简单的“阴煞”,而是至少五百年前、甚至更早的上古“阴煞地脉之眼”!是足以“千里赤地,人畜无存”的大恐怖!
刘茂才,很可能知道这一切!他寻找神鉴碎片,绝非为了加固封印,更有可能是想掌控甚至释放这股力量,用于他那邪恶的修炼!
而自己,阴差阳错获得了其中一块碎片,成为了这古老封印的“持鉴者”之一,也卷入了这场跨越五百年的因果之中。
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尽快解读《镇煞铭》,了解阵法的奥秘,找到其他碎片,在刘茂才之前,加固或者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否则,一旦封印彻底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皮卡在夜色中疾驰,车灯劈开黑暗。
任平生握紧方向盘,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青川的迷雾,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其下狰狞的真相一角。
而他的路,从今夜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