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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到公寓,林薇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心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的江面上,货轮的灯火像流萤。她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很久,才颤抖着手打开。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图像依然清晰。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片工地前,背后是刚搭起骨架的建筑。左边那个瘦高个,穿着工装裤,戴着安全帽,笑得一脸灿烂——是年轻的父亲林国华。右边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正是年轻的陆远航。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挚友国华摄于江城新区动工,2002年春。愿友谊长存,事业有成。——远航”

2002年春。距离父亲去世,只有半年。

林薇薇的手指抚过父亲年轻的脸。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母亲也很少拿出照片。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父亲的样子——浓眉大眼,笑容爽朗,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谁能想到,半年后,这个男人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还要背上“偷工减料、害死工友”的黑锅?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

信封里还有几份文件复印件。一份是国华建筑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林国华,注册资本:五十万元。注册期:2001年3月。

另一份是股权协议书,林国华占股60%,陆远航占股40%,但陆远航的名字用的是化名“陆航”。协议最后,是两人稚嫩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林薇薇想起陆远航的话——“我父亲知道我开公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陆远航用了化名,所以陆震山默许了儿子的“小打小闹”。可最后,这场“小打小闹”要了父亲的命。

她继续翻看。有一份江城新区的分包合同复印件,国华建筑承包的是3号地块的三栋住宅楼,合同金额八百万。签署期:2002年4月。

最后一份,是事故调查报告的首页复印件。标题是“关于江城新区3号地块工地脚手架坍塌事故的调查报告”,期:2002年10月28。下面有调查组的结论摘要:“经查,事故原因为脚手架搭建不符合安全规范,材料存在质量问题。负责人林国华对此负主要责任…”

后面几页缺失了,像是被人故意撕掉。

林薇薇盯着那份报告,指尖冰凉。八百万的,三栋楼,如果按当时江城房地产的利润算,完工后至少能赚两三百万。可父亲一分钱没拿到,还把命搭进去了。

她想起母亲这些年受的苦。父亲死后,抚恤金少得可怜,母亲一个人带着她,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每天起早贪黑。后来身体越来越差,查出来肾病,又没钱治,拖到晚期…

原来这一切的源,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

林薇薇把照片和文件摊在床上,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父亲,陆远航,国华建筑,江城新区,事故,黑锅,陆远航被“流放”美国,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

还缺几块。真凶是谁?为什么要陷害父亲?陆震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孟家又是什么角色?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远航打电话问清楚,但想到他说的“你母亲身体还没好,受不了”,又放下了。有些事,她得自己查清楚。

手机震动,是沈雨晴发来的消息。

“薇薇,苏星辰的资料查到了,有点奇怪。方便打电话吗?”

林薇薇立刻拨过去。

“雨晴,查到什么了?”

沈雨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薇薇,这个苏星辰不简单。他确实是康华医院的医生,肾内科主治医师,二十八岁,毕业于北京协和医学院,三年前回江城工作。这些都没问题,但问题出在他的家庭背景。”

“他家庭怎么了?”

“公开资料显示,他父母双亡,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我托了民政局的朋友查,发现他十二岁之前的户籍记录是空白的,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入学记录,什么都没有。直到十二岁,他才出现在江城福利院的档案里,然后被一对姓苏的教师夫妇领养。但那对夫妇五年前车祸去世了,现在他算是…没有家人。”

林薇薇的心跳加速。十二岁之前的记录空白,这太不正常了。除非…他的身份有问题,或者被人刻意抹去了。

“还有更奇怪的。”沈雨晴继续说,“我朋友说,当年办理苏星辰收养手续的人,是陆氏集团的一个高管,叫周文斌。这个周文斌,现在是陆氏地产的副总经理,二十年前,就在陆氏工作。”

陆氏的高管办理收养手续?一个孤儿,为什么会惊动陆氏的高管?

“另外,”沈雨晴的声音更低了,“我还查到,苏星辰每年十月都会去临江县一趟,去同一个地方——临江县公墓。他去祭拜谁,查不到,墓地记录被人为抹去了。但我朋友说,听守墓人提过,苏医生每次去,都会在一个无名墓前站很久,有时候还带苦荞茶。”

苦荞茶。无名墓。十月。

十月,是父亲去世的月份。

林薇薇的手在颤抖。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形成。苏星辰,姓苏,来自临江,祭拜无名墓,对母亲过度关心,年龄二十八九岁,十二岁前记录空白…

“雨晴,能帮我查一下,2002年十月,临江县有没有失踪或死亡记录?特别是…和孩子有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薇薇,你到底在查什么?这个苏星辰,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林薇薇实话实说,“但我怀疑…他可能和我有血缘关系。”

“什么?!”沈雨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是你弟弟?可阿姨从没提过啊!”

“所以我才要查清楚。雨晴,这件事很重要,但也很危险。如果你觉得为难,就到此为止,我自己想办法。”

“说什么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雨晴坚定地说,“我继续查,有消息马上告诉你。不过薇薇,你要小心。如果苏星辰真的和你家有渊源,那他的出现可能不是巧合。还有陆家…水太深了。”

“我知道,谢谢你,雨晴。”

挂断电话,林薇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苏星辰如果是她弟弟,为什么会被送到孤儿院?为什么会被陆氏的高管安排收养?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认亲?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母亲身边?

还有陆远航。他知道苏星辰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知道…那苏星辰的出现,是针对陆家,还是针对她?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林薇薇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地下车库。是陆霆琛回来了,他今晚有个应酬,说会晚归。

她赶紧把照片和文件收进信封,藏到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刚做完这些,就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

“还没睡?”陆霆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薇薇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出去:“就睡了。你…喝酒了?”

陆霆琛靠在玄关,领带扯松了,脸上有些疲惫。他摇摇头:“喝了一点,没醉。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伯父人很好。”林薇薇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雪松香,“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

“谢谢。”

她走进厨房,烧水,切柠檬,挖蜂蜜。动作熟练自然,像做过无数次。陆霆琛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眼神深邃。

“你爸今天,和你聊了什么?”他问。

林薇薇的手一顿,蜂蜜滴在了台面上。她若无其事地擦掉:“就…聊聊家常,问问我的情况,我妈的身体。还说了些他年轻时候的事。”

“他没提…你父亲的事?”

“提了一点。”林薇薇转过身,看着陆霆琛,“陆总,你早就知道,我爸和伯父是朋友,对吗?”

陆霆琛沉默了几秒,点头:“查你资料的时候知道的。但具体的,我不清楚。我爸很少提过去的事,尤其是我妹失踪之后。”

“妹…”林薇薇犹豫了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陆星辰。”陆霆琛说,声音很轻,“星辰的星,星辰的辰。我爷爷起的名字,说她是陆家的小星星。”

陆星辰。苏星辰。

林薇薇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是巧合吗?还是…

“怎么了?”陆霆琛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

“没什么。”林薇薇低下头,把蜂蜜水递给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如果她还在,现在应该…二十七岁了吧?”

“嗯,比我小三岁。”陆霆琛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如果她还在,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我爸常说,星辰小时候特别可爱,眼睛大大的,像两颗星星。”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痛。林薇薇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很想抱抱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告诉他妹妹一定会找到。

可她不能说。在真相大白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

“会找到的。”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陆霆琛抬起头,看着她。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湖水,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想起父亲今天在电话里说的话——“那个女孩不错,好好对她。”

“林薇薇,”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是说如果,契约结束后,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空气突然安静。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呜呜”的鸣叫,蒸汽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林薇薇的心脏狂跳。他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问,还是…

“陆总,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当我没问。”陆霆琛移开目光,喝了一口蜂蜜水,“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转身离开厨房,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林薇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我愿意”,可理智把她拉了回来。

他们是契约关系。一年后,两清。这才是现实。

第二天是周,林薇薇去医院看母亲。苏婉清的气色越来越好,已经能在护士的搀扶下下床走动了。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林薇薇扶她在窗边的椅子坐下。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了。”苏婉清笑着拍拍她的手,“就是还得定期复查,吃那个抗排异的药。听说那药挺贵的…”

“钱的事您别心,我有。”林薇薇握紧母亲的手,“妈,您就安心养病,其他的我来处理。”

“薇薇啊,”苏婉清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你跟妈说实话,你和陆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又来了。林薇薇知道瞒不过去,母亲虽然身体不好,但不糊涂。

“妈,陆总的父亲…是您的大学同学,对吗?”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你…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跟我说的。”林薇薇看着母亲,“他还说,您和他…曾经在一起过。”

苏婉清的手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良久,才低声说:“都过去了。年少时的感情,当不得真。”

“但他还记得您。”林薇薇轻声说,“他说,他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不欠我什么。”苏婉清摇头,眼泪掉下来,“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年他家里反对,我主动提的分手。后来听说他结婚了,我也就死了心,嫁给了你爸。你爸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心里一直装着别人。”苏婉清苦笑,“我知道,他娶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初恋。但我不介意,那个年代,能有个家,有个疼我的丈夫,已经很好了。后来有了你,就更满足了。”

林薇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原来母亲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凑合。父亲心里有别人,母亲心里有陆远航,两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凑在一起过子,生下了她。

“妈,我爸的初恋…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只听他喝醉时提过几次,叫…叫秀兰,还是秀芳来着。”苏婉清回忆道,“好像是临江老家的人,后来嫁到外地去了。你爸每年十月都会去临江一趟,说是给父母扫墓,但我总觉得…他是去祭奠什么人。”

十月。又是十月。父亲每年十月去临江,苏星辰每年十月去临江公墓,祭拜无名墓。

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妈,”林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除了我,还有别的孩子吗?”

苏婉清猛地转头看她,脸色煞白:“你…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随便问问。”林薇薇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如果有,您一定要告诉我。我是您女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苏婉清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没有了,妈只有你一个孩子。薇薇,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如果有个弟弟妹妹,也挺好的。”林薇薇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妈,您明天出院,我接您去我那儿住吧。我…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大的,方便照顾您。”

“你住哪儿?不是宿舍吗?”

“不是,是…是陆总安排的公寓。”林薇薇硬着头皮说,“他听说您生病,就安排我住过去,方便照顾。妈,您别多想,就是…普通的朋友帮忙。”

苏婉清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她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好,妈听你的安排。只是…别太麻烦人家陆先生。人情债,最难还。”

“我知道。”

陪母亲聊了会儿天,等她又睡了,林薇薇才离开病房。在护士站,她遇到了苏星辰。

“苏医生,我妈妈明天出院,后续的注意事项,能再跟我说一下吗?”

“当然。”苏星辰点头,“去我办公室谈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苏星辰关上门,却没有马上谈病情,而是看着林薇薇,眼神复杂。

“林小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苏星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林薇薇面前。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人很漂亮,眉眼间和林薇薇有几分相似,而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天真烂漫。

“这是…”林薇薇的手在颤抖。

“这是我母亲,和我妹妹。”苏星辰的声音很轻,“我母亲叫苏秀兰,临江人。我妹妹…如果还在,应该二十七岁了。”

苏秀兰。父亲醉酒时提过的名字。临江人。

林薇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她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觉得苏星辰眼熟——他的眼睛,和母亲苏婉清很像。不,确切说,是和照片上这个女人很像。

“苏医生,您母亲和我…”

“她是你父亲的初恋。”苏星辰替她把话说完,“也是我的养母。不,确切说,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薇薇看着苏星辰,看着他那双和照片上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是。”苏星辰点头,眼眶泛红,“林国华是我亲生父亲,苏秀兰是我亲生母亲。而苏婉清阿姨…是我的姨妈,我母亲的亲姐姐。”

原来如此。原来苏星辰对母亲过度的关心,不是无缘无故的。原来他每年十月去临江公墓,祭拜的是亲生母亲苏秀兰。原来他十二岁之前的记录空白,是因为他是私生子,是父亲和初恋的婚外情产物。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林薇薇的声音在颤抖。

“难产。”苏星辰闭上眼睛,声音哽咽,“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我父亲…林国华,当时在江城,接到消息赶回去时,已经晚了。他把我交给姨妈,也就是你母亲抚养,然后回了江城。不久后,就出了事故。”

“那我妈为什么…”

“为什么没抚养我?”苏星辰苦笑,“因为她当时刚怀了你,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个新生儿?而且,我父亲的事故后,陆家给了一笔钱,要求把我送走,永远不再出现。姨妈没办法,只能把我送到孤儿院。”

陆家。又是陆家。

林薇薇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陆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的存在,是丑闻。”苏星辰的声音很冷,“林国华有妻有女,却在外面有个私生子。如果传出去,会影响陆家的声誉,影响江城新区。所以陆震山,陆霆琛的爷爷,用钱封口,把我这个‘污点’抹去。”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的事故,不仅仅是为了推卸责任,还为了掩盖丑闻。一条人命,一个孩子的未来,在陆家眼里,只是可以用钱解决的“麻烦”。

“那后来…你为什么学医?为什么回江城?为什么接近我妈?”林薇薇一连串地问。

“学医,是为了救像我母亲那样,因为医疗条件差而死的穷人。”苏星辰看着她,眼神坚定,“回江城,是为了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接近苏阿姨…是因为我想认她,想照顾她,想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我不敢。”苏星辰的声音低下去,“我怕她恨我,恨我母亲破坏了她的家庭。我也怕…连累她。薇薇,陆家比你想的要可怕。如果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在查当年的事,不仅我有危险,苏阿姨和你也会有危险。”

林薇薇想起陆霆琛冰冷的眼神,想起陆家老宅里那些虚伪的笑容,想起孟晚晴嚣张的挑衅。苏星辰说得对,陆家是一个深渊,掉进去,就很难爬出来。

“苏医生…不,哥。”她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声音哽咽,“我们一起查。为父亲讨回公道,为母亲讨回公道,也为…我们自己讨回公道。”

苏星辰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想抱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薇薇,这件事很危险。陆家在江城的势力太大,我们两个普通人,斗不过他们。”

“斗不过也要斗。”林薇薇擦掉眼泪,眼神坚定,“父亲不能白死,你和你母亲不能白受委屈。而且…陆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她想起陆远航,想起他眼里的愧疚和痛苦。也许,陆家内部,有他们的盟友。

“你有计划吗?”苏星辰问。

“暂时没有,但我们可以从一个人入手。”林薇薇压低声音,“孟晚晴的父亲,孟建国。伯父说,当年那个,除了陆家,孟家是最大受益者。而且孟晚晴对我敌意很深,不单单是因为陆霆琛,可能还因为…她知道些什么。”

苏星辰皱眉:“孟家确实可疑。我查过,孟氏集团在事故后,迅速接手了国华建筑的业务,还低价收购了国华名下的几块地皮。而且,孟建国和陆震山是多年好友,关系密切。”

“所以突破口可能在孟家。”林薇薇沉思,“哥,你在医院工作,有没有机会接触到孟家的人?孟晚晴,或者她父母?”

“孟建国有高血压,定期来我们医院体检。下次他来的时间…我查一下。”苏星辰打开电脑,调出预约记录,“下周三下午,他约了全面体检。”

“下周三…”林薇薇想了想,“哥,你能想办法,让我‘偶遇’他吗?”

“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他认不认识我。”林薇薇的眼神很冷,“如果他认识我,或者认识我父亲,那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们很多。”

苏星辰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比他想象的要勇敢,也要聪明。

“好,我来安排。但薇薇,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马上离开,别硬来。”

“我答应你。”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林薇薇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学校。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理清思绪。

图书馆里很安静,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时间线:

2001年春:父亲林国华和陆远航创办国华建筑。

2002年春:拿下江城新区分包合同。

2002年秋:父亲在工地事故中死亡,背黑锅。苏秀兰在临江难产去世,留下私生子苏星辰。陆远航被送往美国。苏星辰被送入孤儿院。

2002年冬:国华建筑倒闭,资产被孟氏收购。

2003年:苏星辰被苏姓教师收养。

2020年秋:母亲苏婉清查出尿毒症晚期。

2024年秋:她与陆霆琛签下契约,母亲接受手术。苏星辰出现在母亲身边。陆远航回国。

二十年的时间,三代人的恩怨。父亲,母亲,苏秀兰,陆远航,陆震山,孟建国…还有她和苏星辰,陆霆琛。

她是棋子,还是棋手?是复仇的工具,还是被卷入风暴的受害者?

手机震动,是陆霆琛发来的消息:“在哪儿?我去接你。”

林薇薇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仇人的孙子,是契约的甲方,是把她拽进这个漩涡的人。可也是他,救了母亲的命,在她难过时给她依靠,在她被欺负时维护她。

她该怎么面对他?

“在学校图书馆,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她最终回复。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陆霆琛的电话就打来了。

“在图书馆等我,二十分钟后到。”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晚上不安全,别一个人走。”

“陆总,我…”

“林薇薇,”陆霆琛打断她,声音低沉,“听话。”

两个字,像有魔力,让林薇薇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二十分钟后,陆霆琛的车停在图书馆楼下。他穿着一身休闲装,靠在车边,指尖夹着烟,烟雾在路灯下缭绕。

林薇薇走过去,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陆霆琛掐灭烟,为她打开车门,“吃晚饭了吗?”

“还没。”

“想吃什么?”

“随便。”

车子驶入车流,两人都没说话。电台里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温柔的女声在车厢里流淌,让气氛更加微妙。

“林薇薇,”陆霆琛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薇薇心里一紧:“没有。”

“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对劲。”陆霆琛看了她一眼,“因为我爸说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事?”

“真的没有。”林薇薇低下头,绞着手指,“就是…有点累。我妈明天出院,我在想怎么安排。”

“接到公寓住吧,有阿姨照顾,方便。”陆霆琛说,“我让周谨把一楼的客房收拾出来,离你的房间近,方便你照顾她。”

“不用麻烦,我可以…”

“不麻烦。”陆霆琛打断她,“林薇薇,你记住,在你还是我未婚妻的期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妈,我会当自己妈一样照顾。”

这句话太重了。林薇薇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好到她都快忘了,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陆霆琛,”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颤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车子突然急刹,停在路边。陆霆琛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那要看,你骗了我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薇薇听出了里面的危险。

“如果…是很严重的事呢?”

“比如?”

林薇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父亲的事,告诉他苏星辰的事,告诉他陆家可能犯下的罪。可她不敢,她怕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算了,当我没说。”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陆霆琛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感觉得到,她在隐瞒什么,在挣扎什么。可她不信任他,不肯告诉他。

“林薇薇,”他重新发动车子,声音很冷,“我讨厌欺骗,讨厌背叛。所以,别做让我讨厌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林薇薇心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陆霆琛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她和苏星辰的秘密,墙那边是他和陆家的世界。

而这道墙,只会越来越高,越来越厚,直到有一天,把他们彻底隔开。

车子驶入公寓车库,两人一前一后下车,一前一后上楼,像两个陌生人。

“明天我去接你妈出院,让周谨安排车。”在房门口,陆霆琛说。

“谢谢。”

“早点休息。”

“你也是。”

门关上,把两个人隔在两个世界。林薇薇靠在门后,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而门的另一边,陆霆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他拿出手机,拨通周谨的电话。

“查一下,林薇薇今天见了谁,去了哪儿,做了什么。特别是…她有没有见什么特别的人。”

“是,陆总。”

挂断电话,陆霆琛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而那个让他失控的源头,是门后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女孩。

夜还很长,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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