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几乎一夜没敢合眼。
男人的手臂像钢筋一样箍着她,属于他的一呼一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烘烤着她的神经。她僵着身体,连动一下都不敢,生怕惊醒身边这头沉睡的雄狮。
直到天边透出光亮,远处军营的起床号划破寂静,她才感觉到身边的重量消失了。
男人是什么时候起床离开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床单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凹陷,和他身体的余温。空气里,那股霸道的、独属于他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
苏软软猛地坐起身,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她环顾这间主卧,叠成豆腐块的军被,摆放得一丝不苟的洗漱用具,一切都带着那个男人冷硬的烙印。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家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纪律严明的兵营。而她,就是那个被意外俘获的战利品。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苏软软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个激灵,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她现在是陆北峥名正言顺的妻子,结婚证都打了,跑是肯定跑不掉了。那个男人,就像一张天罗地网,她越挣扎,只会被缠得越紧。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在这里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首先就不能得罪这个家的主人。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她走到客厅,看到方桌上放着一小沓钱和几张粮票、布票。不多,但足够过一阵子了。
是陆北峥留下的。
苏软软捏着那几张带着男人体温的钱票,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行事粗暴得像个土匪,却又在这些小事上,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不再多想,把钱票揣好,拿上桌上的钥匙,决定出门。
家属区的清晨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军嫂端着盆子出来倒水,看到苏软软从陆北峥的院子里出来,都露出了各色各样的表情。有惊讶,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赵文彬那个乡下媳妇,刚来没几天,就跟陆团长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现在,更是直接住进了陆团长的家。
这顶绿帽子,赵文彬戴得可真是结结实实。
苏软软顶着那些能把人戳穿的目光,挺直了腰板,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从她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她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狐狸精。解释是没用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哎哟,这不是……陆团长家的新媳妇吗?”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苏软软不用看都知道,是住在她隔壁的指导员家的王嫂子。
王嫂子抱着手臂,斜着眼打量她:“这才几天啊,就攀上高枝了。我说妹子,你这本事可真不小啊。赵连长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啊?”
苏软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嫂子,我跟我家老陆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回家多纳几双鞋底,也比整天盯着别人家的墙角强。”
王嫂子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都涨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软软没再理她,径直走进了供销社。
她现在是陆北峥的女人,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拿捏。
供销社里东西不多,但还算齐全。她咬了咬牙,用肉票割了一小块带着肥膘的五花肉,又买了白面和一些葱姜。在这个年代,这已经算得上是顶顶奢侈的一餐了。
回到那个冷清的院子,苏软软把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纷纷扰扰。
她系上围裙,站在陌生的厨房里,却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
和面、揉面、擀面……这些上辈子为了讨生活而学会的技能,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武器。白色的面团在她的手下,一点点变得光滑筋道。
另一边的灶头上,锅里的五花肉用小火咕嘟咕嘟地炖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浓郁的香气慢慢充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原本的冷清。
苏软软把擀好的面切成均匀的细条,又切了些葱花备用。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她心里那块因为恐惧和不安而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下来了一点。
不管陆北峥是个怎样的人,至少,她能用一顿热饭,来换取片刻的安宁。
天色擦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吉普车熄火的声音。
苏软软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陆北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疲惫走了进来。他习惯性地想把军帽挂在衣架上,动作却在闻到满屋肉香时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了厨房门口。
灯光下,那个娇小的女人穿着不合身的围裙,脸上沾了一点白色的面粉,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整个屋子,不再是那个只有他一个人进出的、冷冰冰的营房,而是多了一股……家的味道。
陆北峥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苏软软赶紧把煮好的手擀面端了上来,雪白的面条上,卧着几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吃……吃饭了。”她把筷子递过去,手心都是汗。
陆北峥接过筷子,没说话,埋头就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不粗鲁。苏软软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他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
一碗。
两碗。
三碗。
苏软软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锅里剩下的面条全都捞进了自己碗里,连带着那碗红烧肉的汤汁都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最后端起碗,把汤喝得净净。
吃完,他放下碗筷,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
苏软软的心七上八下的,这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正准备收拾碗筷,陆北峥却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苏软软刚想后退,就见男人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空碗和桌上的盘子都拿了过去。
“凉水,别碰。”
他丢下这冷硬的四个字,端着碗筷,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苏软软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她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那个在外面能让整个军区都抖三抖的男人,此刻正挽着袖子,站在水池前。他宽阔的后背微微弓着,正在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刷着碗。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柔化了他冷硬的轮廓。
这个男人……在给她洗碗?
苏软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安,都在这一刻,被撞开了一道裂缝。
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她完全陌生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