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林逸风没有在成都市内多做停留。赵胖子提供的资料显示,“雾隐坳”位于龙门山脉余脉深处,隶属一个早已合并撤销的乡镇,交通极其不便。最后一截山路连摩托车都难以通行,需要徒步。
朔前一天,林逸风带着精简过的装备,搭乘长途汽车,再转乘当地老乡的农用三轮,最后背着行囊,踏上了通往雾隐坳的崎岖山道。
蜀地多雨,山路湿滑泥泞,两旁植被茂密,藤萝缠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越往里走,人烟越是稀少,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赵胖子通过卫星通讯模块保持着断续联系,提供着前方地形分析和最后的能量波动预测坐标。
“风子,据模型,异常波动的核心区域应该在坳底偏北,靠近一个叫‘老鸦嘴’的岩壁下方。 历史数据显示那里以前好像有个祭坛。”胖子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传来。
“明白。保持通讯静默,有紧急情况再联系。”林逸风切断通话,专注于脚下。他运转灵力,提升五感,同时将一丝灵觉外放,警惕着山林间可能存在的异常。内袋里的养魂牌中,苏小婉也保持着高度警觉,她的灵体对纯净的自然能量和阴秽之物都异常敏感。
临近黄昏时分,他终于抵达了雾隐坳。这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地势低洼,常年云雾缭绕,故名“雾隐”。坳内比外面更加湿阴冷,参天古木遮天蔽,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寂静得只剩下偶尔的鸟鸣和溪流淙淙声,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静谧。
按照胖子的坐标,林逸风朝着“老鸦嘴”方向摸索前进。随着深入,他发现了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倒塌的篱笆墙,半埋在地里的石臼,还有一些风化严重的木结构残骸。这里确实曾经有过村寨。
暮色渐浓,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能见度迅速下降。林逸风打开了强光手电,光芒在浓雾中形成一道有限的光柱。他手腕上的“鬼见愁2.0”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显示环境中的游离能量水平略高于正常山林,但并不活跃。
终于,在一片陡峭的、形似乌鸦喙部的灰黑色岩壁下,他找到了目标。
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用不规则青石板垒砌而成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风雨侵蚀后模糊难辨的纹路,隐约能看出一些类似云雷纹、鸟兽纹的图案,与那战国玉璜上的纹饰风格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粗犷原始。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已经碳化的动物骨骼残骸。
这里就是古祭坛。
林逸风走近石台,用手电仔细照射那些纹路。触手冰凉,石质坚硬。他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石台,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石台本身似乎并无特殊能量残留。
“难道只是普通的遗迹?”他心中疑惑。胖子监测到的异常波动又来自何处?
他扩大搜索范围,在祭坛后方岩壁的裂隙和藤蔓覆盖处仔细探查。就在他拨开一片厚厚的蕨类植物时,手电光下,忽然闪过一点异样的反光。
那是一个半嵌在岩缝里、被泥土苔藓掩盖的物体。林逸风小心地将其取出,拂去表面的污垢。
那是一截约半尺长、呈灰白色的物件,触手冰凉细腻,似玉非玉,似骨非骨。一端略粗,有明显的断口,另一端则逐渐收细。在较粗的一端,雕刻着极其精细、却因岁月磨损而难以辨认的图案,隐约像是纠缠的藤蔓或羽毛。
“这是……骨笛?或者某种哨子?”林逸风心中一动。他尝试对着细端轻轻吹气。
“呜——”
一种极其低沉、沙哑,仿佛风穿过狭窄岩缝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雾隐坳中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苍凉感。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异变陡生!
手腕上的“鬼见愁2.0”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直线飙升!不是阴气,也不是阳气,而是一种更加混沌、更加原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能量!
与此同时,以石台为中心,地面上那些模糊的纹路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极其暗淡、肉眼难辨的灰白色微光!周围的雾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石台方向缓缓流动、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段破碎、杂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直接灌入了林逸风的脑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某种残留的精神印记被这骨笛的声音或者能量扰动所激发!
【……祭……山姥……享血食……通幽明……】
【……外客至……携信物……求通路……】
【……奏‘引路谣’……开‘隙’之边……】
【……失败……反噬……山崩……寨毁……】
【……怨……不甘……通道未闭……偶有‘回响’……】
信息破碎而汹涌,夹杂着强烈的恐惧、虔诚、绝望的情绪碎片。林逸风瞬间明白过来!这个村寨祭祀的“山姥”,很可能并非单纯的山神,而是某种与“阴阳之隙”有关的古老存在,或者其看守者!当年楚司祭“昭”携带信物来此,就是希望通过这里的祭祀和特定的“引路谣”,打开通往“彼方”(或许就是村寨理解的“幽明之境”或“山姥居所”)的通道!但仪式失败,引发了灾难,导致寨毁人亡。而那条不稳定的“通道”或裂隙边缘可能并未完全关闭,在某些特定时刻,会逸散出能量和……残留的“回响”!
那“回响”,很可能就是赵胖子监测到的异常波动,以及驴友听到的“山歌”!而所谓的“引路谣”,正是他要找的“巴蜀遗韵”的关键部分!
骨笛,或许就是演奏“引路谣”的乐器之一,或者是一种信物、媒介!
他停止吹奏,骨笛的呜咽声消失。石台的光芒迅速黯淡,雾气漩涡也缓缓平复,脑海中的杂乱回响渐渐退去。但“鬼见愁2.0”的读数并未完全恢复正常,显示此地的能量场依然处于一种微妙的“激活后”的不稳定状态。
林逸风紧握骨笛,心澎湃。找到了!虽然只是碎片,但他找到了与“昭”当年行动直接相关的线索!这骨笛,这祭坛,这残留的精神印记,都指向了那首可以“开隙之边”的“引路谣”!
然而,危机往往与机遇并存。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查祭坛,寻找更多关于“引路谣”的信息时,苏小婉的意念猛然传来强烈的预警!
【林先生!小心!西北方向,有东西在快速靠近!很浓的……污秽与死气!不是自然灵体!】
林逸风悚然一惊,立刻关闭手电,闪身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全力收敛气息,灵觉如同雷达般向西北方向延伸。
浓雾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脚踩在落叶和泥泞上的声响,却又显得僵硬而笨拙。很快,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雾气边缘。
借着稀薄的月光和雾气本身的微光,林逸风看清了来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三具“人形”!但绝非活人!它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沾满泥土,露出的皮肤呈青黑色,布满尸斑和腐烂的痕迹,行动间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们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窝,但头颅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转动着,仿佛在“嗅探”着什么。
尸傀!而且是刚成型不久、带着浓郁土腥气和怨气的尸傀!这种东西通常需要邪术炼制或特定极阴养尸地才能形成,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
更让林逸风心惊的是,他在其中一具尸傀破烂的衣角,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与他之前收到的、指向忘川桥的枯叶符上的邪眼漩涡符号,有几分相似!
是“守隙人”提到的“暗流”?还是另一股也在寻找“遗韵”和“通道”的势力?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里,而且手段如此阴邪!
三具尸傀似乎感应到了祭坛区域残留的活跃能量,摇摇晃晃地朝着石台方向聚拢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嘶吼。
林逸风眼神冰冷。不管对方是谁,既然撞上了,还驱使这种污秽之物,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他悄然将骨笛收起,反手拔出了伪装成登山杖的打鬼棒。
尸傀感知迟钝,但力大无穷,爪牙带毒,且没有痛觉,对付起来比寻常鬼物更麻烦。他需要速战速决,避免缠斗引来更多麻烦。
他看准时机,在那三具尸傀靠近石台、背对他这个方向时,如同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体内灵力奔涌,灌注于打鬼棒,乌黑的棍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带着破邪之力,狠狠扫向最外侧一具尸傀的膝盖后弯!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尸傀腿一软,向前扑倒。但另外两具立刻嘶吼着转身,挥舞着僵硬的手臂扑来,带起腥风。
林逸风步伐灵动,侧身避开一具尸傀的扑击,打鬼棒顺势上挑,精准地击中其下颌。金光一闪,那尸傀的下巴直接被打得歪斜碎裂,黑臭的液体溅出。然而尸傀动作只是略微一滞,依旧悍不畏死地抓来。
与此同时,最先被打倒的那具尸傀,竟用双手撑地,拖着断腿,也爬了过来,张口欲咬林逸风的脚踝!
“麻烦!”林逸风低喝一声,不再留手。他脚踏罡步,身形如风,打鬼棒舞出一片乌光残影,棍棍不离尸傀关节和头颅。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
对付这种物理性的邪物,打鬼棒的破邪金光效果不如对灵体显著,但加持了灵力的沉重打击也足以破坏其行动能力。
几个呼吸间,三具尸傀皆被打得肢体扭曲,瘫倒在地,虽然还在蠕动嘶吼,但已无法构成有效威胁。林逸风迅速取出加强版的“驱邪喷雾”,对着它们一阵猛喷。混合了高浓度朱砂、黑狗血、烈性阳煞药材的雾气接触到尸傀,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尸傀的嘶吼变成了痛苦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冒起阵阵青烟,很快便不再动弹,彻底化为几滩散发着恶臭的脓血烂肉。
战斗结束得快,但动静不小。林逸风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灵觉全开,确认没有更多的尸傀或其他东西靠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走到那具衣角有印记的尸傀残骸旁,用树枝挑开烂布,仔细查看那个暗红印记。符号比枯叶符上的更简陋,但核心的漩涡和眼睛意象一致。这绝非巧合。
“有人一直在监视,或者……在和我们寻找同样的东西。”林逸风心中凛然。这股势力行事诡秘阴毒,驱使尸傀探路,显然不是善类。他们是否也知道“引路谣”和“通道”的事?是敌是友?
此地不宜久留。尸傀的出现意味着行踪可能已经暴露,对方或许就在附近。
他迅速清理了战斗痕迹,将可能暴露身份的现代物品碎屑收好。再次看了一眼那古老的祭坛和手中的骨笛。
“引路谣”的线索就在这里,但完整的传承显然已经断绝,只剩下这枚可能关键的骨笛和祭坛残留的印记。要复原“引路谣”,恐怕还需要结合“傀戏黄”那里得到的乐调信息,甚至需要地府或更古老传承的记录。
他必须尽快离开,消化这次的收获,并应对可能尾随而来的威胁。
不再犹豫,林逸风将骨笛小心收好,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迅速隐入浓雾与黑暗的山林之中,朝着来路疾行而去。
雾隐坳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古老的祭坛,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岩壁之下,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千年前那场失败的仪式,以及刚刚发生的短暂而激烈的冲突。迷雾深处,未知的眼睛是否仍在窥视,无人知晓。
寻音之路,刚见端倪,便已机四伏。林逸风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而这截来自古老祭祀的骨笛,究竟是打开希望的钥匙,还是引来更多灾厄的祸端,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