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胖子的“工作室”位于城市边缘一栋破旧写字楼的地下室，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这里既是他的住所，也是他的技术王国。一股混杂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高级焊锡膏、机器运行过久的焦糊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脚臭气的复杂气味，如同有实质的拳头般迎面而来。
林逸风面不改色地屏息一秒，这才迈步而入。放眼望去，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元件、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服务器机箱、如同彩色藤蔓般缠绕虬结的数据线，几乎占领了每一寸可利用的空间。只有房间中央一小块区域被强行清理出来，摆放着三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屏，屏幕上映照着不断滚动的代码和复杂的城市三维模型，一套布满自定义宏按键、油光发亮的机械键盘是这里的王座。角落里，一张行军床上堆满了换洗衣物和零食包装袋。
赵德柱，人如其名，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套着一件印着二次元萌妹的限量版T恤，下身是宽松的沙滩裤，脚踩一双人字拖。他那头如同被炸弹炸过的头发顽强地矗立着，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却在此刻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光芒的眼睛。
“风子！你可算来了！快，快过来看哥们儿的伟大发明！”看到林逸风进来，赵胖子从一堆散发着微光的电路板里猛地抬起头，激动地挥舞着拿着烙铁的手，差点烫到自己的眉毛。
林逸风熟门熟路地像跳房子一样绕过地上几个敞开的工具盒和一堆缠在一起的线缆，走到那三块巨大的显示屏前。屏幕上，精确的江州市三维地图与无数淡蓝色的能量流动数据叠加在一起，几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特定区域闪烁，代表着已知或疑似的灵异事件高发区。
“喏！划时代的产物——‘闲人驱散发生器’原型机，代号‘劝退者1.0’！”胖子得意地指着桌角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功率路由器嫁接了几怪异天线的黑色金属方盒子，盒子旁边还连接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汽车电瓶，“原理是利用特定频段的复合次声波，结合我逆向工程阴司符箓搞出来的弱能量场，双向扰普通人的生物电和潜意识！效果嘛，轻则让人产生轻微头晕、恶心、莫名心慌，重则会让他们产生‘这里有脏东西’或者‘我得立刻离开’的强烈直觉！覆盖范围理论半径五十米，效果强度可调！唯一的缺点，”他拍了拍那台汽车电瓶，发出沉闷的响声，“就是这玩意儿功耗有点猛，持久战得靠它，简称‘能量血包’。”
林逸风拿起那个沉甸甸、触手冰凉的金属盒子，仔细端详着上面粗糙的焊接点和那几个仿佛来自不同型号路由器的天线，眼神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胖子。下次‘上门服务’的时候，能省去清场和解释的麻烦，效率能高不少。费用老规矩，从我下次任务的报酬里扣。”
“爽快！就知道你识货！”胖子搓搓手，圆脸上笑开了花。随即，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左右看了看（尽管这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压低声音，表情变得神秘甚至带着一丝凝重，“至于你上次神神秘秘让我打听的那个‘凝魂草’……有消息了，不过，风子，情况有点棘手，水可能有点深。”
林逸风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我动用了好几个加密等级最高的暗网渠道，还搭进去不少比特币当咨询费。”胖子熟练地切换屏幕，调出一个界面漆黑、只有绿色光标闪烁的加密聊天窗口，上面的对话记录寥寥无几，措辞谨慎，“昨天凌晨，有个级别很高的匿名中间人联系我，用的是经过至少三层跳转的幽灵协议。对方声称，近期在黑市，确实会有一小批品质上乘的‘凝魂草’流出，数量不多，但来源……”胖子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非常敏感，据说是从‘那个地方’的内部渠道‘漏’出来的。”
“那个地方？”林逸风眉头紧锁，心中已有猜测。
“对方口风极紧，不肯明说。但我用数据分析模型交叉比对了他话里的几个关键词，又结合其他几个零碎情报源拼凑推测，”胖子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冰冷的幽光，“这个‘那个地方’，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五的概率，指的是地府官方直属管辖的某个重要药园，或者是某个储备稀有灵材料的库房。你懂的，再严密的系统，也难免有蛀虫或者管理缝隙。”胖子的语气带着一种窥探到隐秘的兴奋与谨慎。
林逸风心下了然。地府体系庞大，并非铁板一块，某些手握实权的阴吏或者内部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搞点“副业”，将官方物资偷偷流入黑市牟取暴利，这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但这意味着风险极高，一旦地府风纪部门追查起来，顺着交易链摸上来，购买者很可能被牵连，轻则扣除阴德、取消资格，重则可能要被请去地府喝茶问话。
“价格呢？”林逸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胖子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数字。林逸风看着那个后面跟着一串零的数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肝都在疼。
“而且，”胖子补充道，语气带着无奈，“对方明确要求，只接受以物易物，用等值的‘愿力结晶’或者高的‘阴煞石’进行交易，拒收现金、黄金、甚至直接转账阴德点都不行。”
愿力结晶是名山古刹、香火鼎盛之处，由无数信徒虔诚信仰意念长久凝结而成的纯净正能量结晶，可遇不可求。而阴煞石则多出自古代战场、万人坑或者极阴地脉节点，蕴含着精纯的阴性能量和负面情绪碎片，同样极为稀少且采集危险。这两样东西，在修行界和地府黑市都是硬通货。这价格和交易条件，堪称狮子大开口。
“妈的，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拦路抢劫……”林逸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感到一阵肉痛和压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阴沉木养魂牌。牌中的苏小婉似乎清晰地感应到了他此刻的烦躁与经济窘迫，传递过来一丝清凉、安抚的意念波动，仿佛在说“不必为难”。
“还有个事儿，风子，”胖子似乎想转移一下这沉重的气氛，又或者觉得这事同样重要，他再次切换屏幕，调出的是一个本地热门大学论坛的截图，帖子标题用加粗红色字体写着——“【深夜慎入】西区废弃女寝‘红衣学姐’再现！目击者集体病倒，校方！”。
“你看这个，江州大学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红衣学姐’事件，我持续关注了好几天，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不像是学生们闲着无聊编出来的普通校园怪谈。”
帖子里详细描述，近半个月来，江州大学西区一栋早已废弃、准备拆除的老女生宿舍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深夜时分，尤其是子夜前后，频繁有学生声称看到一个穿着鲜艳红衣服的长发女子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走廊窗口后静静站立，或者缓缓飘过，同时伴有若有若无的低泣声和女子哼唱声。有几个自称“探险社”胆大包天的学生，一周前带着装备深夜潜入，结果回来后就接连病倒，症状类似，都是高烧不退、胡言乱语、精神极度萎靡，嘴里念叨着“红衣服”、“别过来”、“冷”之类的词语。校方得知后迅速封锁了那栋楼，并极力压下消息，但恐慌和流言却在学生中间不受控制地传播开来。
帖子下面附了几张用手机夜间模式拍摄的模糊照片，画面噪点极多，光线昏暗。但其中一张经过胖子用专业软件多次降噪和锐化处理后，放大宿舍楼三楼的某个窗口，确实能分辨出一个极其模糊、轮廓扭曲的红色人影，那颜色在黑白噪点中显得异常刺眼。
“能量反应分析怎么说？”林逸风追问。他知道，这年头PS技术太发达，灵异照片九成九是假的。
“我用我自己编写的‘灵异图像真实性分析算法’跑过了，排除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数字编辑可能。而且，”胖子语气变得严肃，调出另一个伪装成“江州市气象数据监测平台”的界面——这实际上是他利用自己超凡的黑客技术，偷偷接入的地府区域灵异能量监控网络的子权限，“据这个官方数据，那栋废弃女生宿舍楼附近，最近一周的环境残余阴气读数，确实出现了规律的异常峰值波动。虽然能量绝对值没达到触发地府官方自动警报系统的阈值，但波动的模式很……集中，有明显的周期性，不像自然消散的游魂那种无序弥散的状态，更像是有个稳定的核心源在持续散发或者……聚集阴气。”
林逸风盯着屏幕上那呈现出规律峰谷的能量波动曲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红衣，在民俗和灵异记载中，往往象征着死者生前遭受了极大的冤屈、怨念，或者死状极其凄惨，这类鬼物成型后通常执念深重，攻击性远非普通游魂可比。那几个学生只是精神萎靡大病一场，没出人命，现在看来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你觉得呢？”林逸风像是在征求胖子的意见，又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我觉得，这不像是个简单的孤魂野鬼。”胖子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眼睛里闪烁着技术宅遇到挑战时的兴奋光芒，“那栋楼，要么是本身风水或者历史有问题，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阴地’，容易吸引周边的游魂野鬼自发聚集过去；要么……就是里面已经诞生或者盘踞了一个比较厉害的‘大家伙’，它甚至有能力把其他弱小的灵体‘束缚’、‘收编’在身边，或者直接把它们当成‘养料’给吞噬吸收了！不管是哪种情况，能形成这种规模的能量扰动，里面说不定……能找到点值钱的‘边角料’？”
胖子的意图很明显，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收益。这种明显有问题的灵异聚集点，就像是未开发的副本，虽然危险，但有时能在里面找到一些自然凝结的灵物材料，或者像“阴煞石”这类由浓郁阴气和负面能量长期凝结而成的特殊矿物。而这，正是目前林逸风急需的，可以用来换取“凝魂草”的“硬通货”。
与此同时，内袋里的养魂牌也传来了清晰的感应。苏小婉的灵体传递出一丝微弱的、但确定无误的悸动，似乎对那个地方有所感应，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本能的畏惧和警惕。
林逸风沉吟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地府KPI还差3个标准单位，这个“红衣学姐”事件，怎么看都至少能算一个，甚至可能因为其聚集性而评估更高。如果能顺利解决，不仅能完成业绩，还有可能在里面找到些有价值的东西，哪怕是几块品质差一点的阴煞石，也能离换取凝魂草的目标更近一步。虽然明知有风险，但收益确实诱人。
“行，这个活儿我们接了。”权衡利弊后，林逸风做出了决定，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胖子，你再发挥你的特长，深挖一下那栋宿舍楼的背景资料，特别是它建校之前那块地是做什么的，建楼过程中以及使用期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自、凶之类的恶性事件，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同时，把‘劝退者1.0’调试到最佳状态，确保电量充足。另外，再给我准备一些加强版的‘驱邪喷雾’（其实是高浓度朱砂和黑狗血等混合物的气溶胶）和几套一次性便携结界桩。”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把它的底裤都查出来！”胖子摩拳擦掌，立刻转过身，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如同疾风骤雨般响起，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林逸风则走到地下室稍微空旷一点、靠近通风口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他偶尔用来打坐的旧蒲团。他拿出怀里的阴沉木养魂牌，将其平放在掌心。
“苏小姐，”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阴气很重，可能盘踞着不太友善的家伙，会比之前的画皮鬼和咖啡馆执念要危险一些。到时候你跟紧我，你的任务是利用你的灵觉，帮我感知周围的能量流动，预警潜在的危险，尤其是……重点感应有没有和你类似年代的灵体气息，或者……那种充满了暴戾、怨恨的凶煞之气。”
他话音落下，养魂牌上白光微闪，苏小婉那清秀温婉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比之前似乎又凝实了一点点。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更多的是一种“既然同行，便共进退”的坚定。
“小婉明白。”她轻声回应，声音直接在林逸风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力量，“林先生请放心，小婉定当竭尽所能，助先生一臂之力。那楼中之物，气息确实阴晦不祥，先生务必多加小心。”
看着她那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努力摆出镇定模样要帮忙的神情，林逸风心中微微一动，忽然觉得，带着这么一位来自民国的、知书达理的“淑女”去闯一座闹鬼的现代废弃宿舍楼，这组合怎么看都充满了某种荒诞离奇的戏剧感。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图标狰狞的“幽冥通”APP，熟练地切换到任务接取界面，输入关键词“江州大学”、“红衣学姐”、“废弃宿舍楼”。很快，系统筛选出一个被标记为【低优先级·调查类】的任务，描述与胖子查到的信息基本吻合，完成奖励是30阴德点。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击了“接取任务”。
“走吧，”林逸风将养魂牌重新揣回内袋，感受着那份独特的清凉紧贴着口。他站起身，将特制的便携棍套检查了一遍，确认打鬼棒能瞬间抽出，然后对苏小婉的灵体示意了一下，“趁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先去外围实地勘察一下，摸摸环境。看看这个让大学生们闻风丧胆的‘红衣学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又在玩什么把戏。”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着天际。林逸风带着一位沉睡近百年的民国女鬼之魂，再次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都市霓虹灯无法完全驱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阴影之中。这一次，目标明确——江州大学，那栋被恐惧和流言包裹的废弃女生宿舍楼。为了地府的KPI，也为了那渺茫却至关重要的、能换取“凝魂草”的一线希望。前方的黑暗，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巨口，等待着探索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