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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江州大学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图书馆前还有学生嬉笑走过,但越是靠近西区,人烟越是稀少。那栋废弃的女生宿舍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校园的最边缘,与周围的生机格格不入。锈蚀的铁门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去眼球的眼眶,凝视着不速之客。

林逸风没有走正门。他借着夜色掩护,绕到宿舍楼后方,找到一处围墙破损的地方,轻松翻越。踩在松软、荒草丛生的地面上,一股混合着腐烂植物和陈旧灰尘的沉闷气息钻入鼻腔。同时,手腕上的“鬼见愁2.0”屏幕,那代表阴气浓度的黄色指示条开始稳步上升,并微微发出嗡鸣。

“阴气浓度比外围高了至少三倍,”林逸风低声对口袋里的养魂牌说,“苏小姐,感觉如何?”

苏小婉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压抑感:“此地怨气深重,混杂不堪……有新生之怨,亦有陈年之恨,交织一处,令人窒息。林先生,务必谨慎。”

林逸风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赵胖子准备的“劝退者1.0”,按下启动按钮。一阵极其低沉的、几乎无法被人类耳朵捕捉的嗡鸣声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扰场。这样,就算有晚归的学生偶然靠近,也会下意识地感到不适而绕道走。

他来到宿舍楼侧面一个破损的地下室通风窗口前,栅栏早已锈烂。他用力掰开一个缺口,矮身钻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湿冰冷,带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劣质香水的怪异气味。林逸风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布满蛛网和厚重灰尘的走廊。地上散落着废旧的桌椅、破败的木板,墙壁上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模糊标语和斑驳的水渍。

“能量源头在楼上,三层或者四层。”林逸风据“鬼见愁2.0”的指示,判断着方向。他握紧了手中的打鬼棒,小心翼翼地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上走。每踏出一步,木质楼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楼里回荡,格外刺耳。

苏小婉的灵体悄然浮现在他身侧,如同一个朦胧的白色光晕向导。她闭着眼睛,似乎在全力感知:“左侧第三个房间……有很强烈的悲伤和……愤怒。还有,楼梯拐角那里,依附着一个很小的、害怕的灵体。”

林逸风顺着她的指引,手电光扫过楼梯拐角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团模糊的、几乎要消散的幼儿大小的黑影,在手电光下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啜泣。这是一个夭折的婴灵,估计是多年前某个不幸事件的产物,被此地的怨气吸引滞留。

他没有打扰这个弱小的存在,继续向上。来到三楼,那股阴寒怨怼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走廊深处,仿佛有无形的寒风呜咽着吹过。手电光扫过两旁的宿舍门,有些门牌号还依稀可辨。

“在……尽头那间,308。”苏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向走廊最深处那扇仿佛笼罩在更深阴影中的房门。

越靠近308,空气越是冰冷,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不正常的霜花。那怪异的香水味也越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林逸风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哼唱声,与论坛描述一致,调子哀婉,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恨。

他停在308门口。门虚掩着,一条漆黑的缝隙如同恶魔的嘴角。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体内灵力开始缓缓流转。

“准备好了吗?”他在心中问苏小婉。

“嗯。”苏小婉的回应虽然轻微,却异常坚定。她周身散发出更加清晰的白色光晕,试图驱散门内溢出的污秽气息。

林逸风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积年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手电光瞬间将房间内部照亮——

这间宿舍似乎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铁架床、旧书桌、掉漆的衣柜。而在房间正中央,背对着门口,站立着一个穿着极其鲜艳、如同鲜血染就的红色长裙的女子。她长发及腰,身姿僵硬。

哼唱声戛然而止。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手电光下,她的脸……没有五官。平滑一片,如同一个尚未雕刻完成的石膏像。但林逸风和苏小婉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滔天的怨念和悲伤正从那“脸”上投射出来,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一个空洞、扭曲,仿佛由无数杂音混合而成的女性声音在房间内直接响起,撞击着人的耳膜和心神。

与此同时,房间的阴影角落里,床底下,衣柜缝隙中,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扭曲的灵体轮廓。有穿着不同年代衣服的女学生,有那个在楼梯拐角哭泣的婴灵,甚至还有一些形态更加怪异、无法辨认的存在。它们都被红衣学姐强大的怨念束缚在此地,此刻如同被唤醒的傀儡,发出低沉的呜咽和嘶吼,缓缓向林逸风包围过来。

“果然是个怨念巢!”林逸风眼神一凛。这红衣学姐不仅是厉鬼,还成了此地众多枉死灵体的“核心”,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鬼蜮!

“苏小姐,安抚那些弱小的灵体,尝试削弱它们与核心的联系!”林逸风快速下令,同时将打鬼棒横在前。

“是!”苏小婉应声而动。她飘向前,双手虚抬,口中开始哼唱起那首空灵、哀婉却又充满抚慰力量的江南古调。柔和的白色光晕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向那些包围过来的弱小灵体。

歌声所到之处,那些灵体的躁动明显减弱了一些,它们扭曲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迷茫,攻击的意图变得迟疑。尤其是那个婴灵,它停止了啜泣,呆呆地“望”着苏小婉的方向。

“你……也要帮他们……对付我?!”红衣学姐那无面的脸庞“瞪”向苏小婉,声音变得更加尖利刺耳,浓郁的怨恨如同实质的黑色雾气,猛地向苏小婉冲击而去!

林逸风岂会让她得逞。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电,打鬼棒带着破邪的金光,直接劈向那团黑色怨气!

“嗤啦!”

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声音。黑气被瞬间打散一部分,但更多的怨气从红衣学姐身上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没用的……我的恨……永不消散!”红衣学姐厉啸着,双手抬起,十指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长,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亲自扑向林逸风!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林逸风凝神应对,打鬼棒舞得密不透风,与红衣学姐的鬼爪激烈碰撞,发出沉闷的“嘭嘭”声。金光与黑气不断交缠、湮灭。这红衣学姐的实力,远在之前的画皮鬼之上!

苏小婉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她知道林逸风在硬抗,而那些被安抚的弱小灵体,在红衣学姐强大怨念的持续影响下,又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必须化解核心的怨恨!

她停止了哼唱,将全部灵觉集中,尝试穿透那层层包裹的怨念,去接触红衣学姐残存的、属于“人”的那部分意识。

“姐姐……”苏小婉的意念如同最温柔的涓流,小心翼翼地渗透过去,“我们并非来伤害你……我们都曾迷失,都曾痛苦……但沉溺于恨,只会让你和困在此地的大家,永世不得超脱……”

她将自己当年与家人失散、孤苦飘零近百年的悲凉与无助,以及最终被林逸风解救后看到的那一丝希望,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同为不幸女子的共情。

“告诉我……你的痛苦……你的不甘……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正在与林逸风激斗的红衣学姐,动作猛地一滞。那无面的脸庞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苏小婉那纯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共情意念,像一针,刺入了她被怨恨冰封的心湖。

“……帮……我?”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茫然,攻击也随之缓了一瞬。

林逸风抓住这个机会,没有趁机强攻,而是迅速后撤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赵胖子用特殊朱砂和符纸制作的、效果加强版的“往生咒”符箓。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灵力的鲜血抹在符箓中心,口中快速念诵起地府标准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庄严肃穆的经文声,伴随着林逸风的灵力,通过符箓被放大,化作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带着柔和金光的符文,如同温暖的雨丝,洒向红衣学姐和周围那些弱小的灵体。

经文声和往生咒符箓的力量,与苏小婉持续不断的共情安抚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红衣学姐周身的黑色怨气开始剧烈翻腾,她抱着头,发出痛苦又混乱的嘶嚎。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逸散出来,被林逸风和苏小婉捕捉到:

——一个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确良衬衫、笑容明媚的女生,在宿舍里对着镜子梳头。

——一封被撕碎的情书,散落在地上。

——几个女生围着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讥讽和恶意。

——绝望的哭泣,站在窗边的身影……

——无尽的黑暗,和死后发现自己无法离开、怨念益增长的疯狂……

“是……校园霸凌……和情感背叛……”苏小婉瞬间明白了源,她的意念更加温柔而悲伤,“姐姐……错的不是你……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但他们的罪,不该由你用永恒的沉沦来惩罚自己啊……”

往生咒的金光越来越盛,如同温暖的阳光,开始驱散房间里的黑暗和寒冷。那些弱小的灵体在金光和苏小婉的安抚下,纷纷露出解脱的神色,身形逐渐变淡,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空气中,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红衣学姐,不,那个曾经笑容明媚的女生,她的身影在金光中也开始发生变化。那身刺眼的红衣逐渐褪色,变得朴素,那无面的脸庞上,开始勾勒出清晰的、带着泪痕的五官。她眼中的怨恨和疯狂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委屈,以及……一丝释然。

她抬起头,看向还在努力维持经文诵念、额头已见汗珠的林逸风,又看向灵光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黯淡的苏小婉。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恢复了清亮,虽然依旧带着哭腔,却不再扭曲,“我……我好累……等了太久……恨了太久……”

她的身影在往生咒的金光中,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化作纯净的光点。

“忘掉吧……去开始新的……”苏小婉轻声送别。

最终,在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中,红衣学姐的身影彻底消散。萦绕在308宿舍乃至整栋废弃楼宇的浓郁怨气,如同退般迅速消散。空气中的阴冷和怪味也随之消失,虽然依旧破败,却不再令人毛骨悚然。

林逸风停止了诵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把汗。这次消耗不小。

苏小婉的灵体也变得透明了许多,飘回养魂牌前,轻声说:“林先生,她走了……大家都走了……”

林逸风点点头,看向房间角落。在那里,随着红衣学姐的消散,几块散发着精纯阴气的、暗紫色的不规则晶体,从虚空中凝结而出,掉落在灰尘中。

阴煞石。而且看这和大小,品质相当不错。

他走过去,将这几块阴煞石捡起来,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冰凉能量。加上完成任务的30阴德点,这趟冒险,值了。

“走吧,苏小姐,我们回家。你这次立大功了。”林逸风将阴煞石收好,对着养魂牌温和地说道。

养魂牌传来一丝疲惫却安心的波动。

当他走出废弃宿舍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微凉的清新空气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也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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