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温以晴惊醒。
她是猛地坐起来的,动作太急,眼前发黑。心脏在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手死死抓住被子,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梦里那股霉味,仿佛还堵在鼻腔里。
柴房的霉味。混杂着稻草腐烂的气味、老鼠屎的味、还有雨水渗进土墙的腥味。那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味道,刻在记忆深处,本以为早已忘记。
可在梦里,一切那么清晰。
她又回到了三岁那年的冬天。柴房的门从外面锁着,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她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只盖着一件破棉袄——那是外婆留下的,已经很薄了,棉絮结成硬块,本不保暖。
脚冻得麻木,像两块冰。她不敢动,一动舅妈就会在外面骂:“赔钱货还瞎折腾!”
肚子饿得咕咕叫。中午舅妈让她吃剩饭,她不小心打翻了碗,晚饭就没得吃。舅舅说:“饿一顿长记性。”
她其实很小心了。那碗本来就有裂口,她端的时候已经尽量轻,可手冻僵了,没拿稳。饭撒了一地,舅妈抄起扫帚就打,骂她“糟蹋粮食”。
柴房很黑。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太阳一落山,这里就伸手不见五指。她怕黑,小时候怕,长大了还是怕。但舅舅说柴房不用点灯,费油。
她只能听着外面的声音。舅妈在厨房剁菜,咚咚咚;舅舅在看电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表弟在哭闹,要买新玩具。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近得只隔着一扇门,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窸窸窣窣的。不是人,是阿黄。
那只小土狗从门底下的缝隙挤进来,嘴里叼着半块馒头。它走到她身边,把馒头放在她手上,然后舔了舔她的手。
那是舅妈晚上喂鸡剩下的,硬邦邦的,已经冷了。但温以晴捧着那半块馒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喂给阿黄。一人一狗,在黑暗的柴房里,分食半块冷馒头。
阿黄靠在她脚边,身体很暖。她抱着它,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阿黄,”她小声说,“等长大了,我带你去城里。我们住有窗户的房子,每天都能看见太阳。”
阿黄不会说话,只是蹭了蹭她的手。
然后梦突然变了。
柴房的门被踹开。舅舅喝得醉醺醺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棍子。
“狗东西!偷馒头!”
阿黄吓得往她身后躲。她站起来,想把阿黄护住,可舅舅一把推开她,抡起棍子就打。
棍子落在阿黄身上,闷闷的响声。阿黄哀叫着,想跑,但柴房太小,无处可逃。
“我让你偷!让你偷!”
一棍,又一棍。
温以晴扑过去抱住阿黄,棍子就落在她背上。不疼,真的不疼,比起心里的疼,背上的疼本不算什么。
“别打它!”她哭喊,“是我要吃的!你打我!打它什么!”
舅舅停了手,喘着粗气瞪她。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踩下去。
她听见一声短促的哀鸣。
然后安静了。
阿黄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温以晴跪在地上,抱起阿黄。它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软了。
舅舅骂骂咧咧地走了,门重新锁上。
黑暗里,她抱着没了呼吸的阿黄,坐了整整一夜。
温以晴坐在床上,浑身冷汗。睡衣贴在背上,冰凉黏腻。她伸手摸脸,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梁芮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杯温水。
“我听见声音,”她走进来,把水杯递给温以晴,“做噩梦了?”
温以晴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温水滑过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梦见以前的事。”她哑声说。
梁芮在她床边坐下,没多问,只是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缓。
“我没事。”温以晴说。
“知道。”梁芮说,“但做噩梦了就是做噩梦了,不用硬撑。”
温以晴握紧杯子。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传过来,很踏实。
“梁芮。”
“嗯?”
“你说……人真的能忘记过去吗?”
梁芮想了想:“不能。但可以不让过去困住你。”
温以晴沉默。
“晴晴,”梁芮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那些事,我没经历过,我没资格说什么‘都过去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在这里,在我家,你是正清律所的律师,你肚子里有两个宝宝。这些都是真的,比那些梦真实得多。”
温以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点模糊的光。
“阿黄……”她忽然说,“是我小时候养的狗。舅舅打死的。”
梁芮的手停在她背上。
“它死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温以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要离开那里,永远不回去。我要过得很好,好到让那些人后悔。”
“你做到了。”梁芮说。
“是吗?”温以晴抬起头,“可为什么他们还是能找上门?为什么温子豪还是能威胁我?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我还会梦见那个柴房?”
梁芮握住她的手:“因为伤疤就是伤疤。它可能不疼了,但它还在。这很正常,不丢人。”
温以晴看着她。
“但是晴晴,”梁芮认真地说,“伤疤是过去留下的,你是活在现在的。别让过去的伤,定义现在的你。”
温以晴没说话。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梁芮给她掖好被子,像照顾小孩子。
“睡吧。”梁芮说,“我在这儿陪你。”
“你不用——”
“我乐意。”梁芮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快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温以晴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梁芮均匀的呼吸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抱着阿黄,在柴房里坐到天亮。那时她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永远在那个小村子里,永远在那个柴房里。
可她走出来了。
走了很远很远,远到那个柴房已经在地图的另一端。
可有些东西,不是距离能带走的。
“梁芮。”她又开口。
“嗯?”
“我饿了。”
梁芮笑了:“等着。”
她轻手轻脚出去,几分钟后端着一碗热汤回来。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驱散了梦里那股霉味。
温以晴坐起来,接过碗。汤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在脸上,眼睛又湿了。
“好喝吗?”梁芮问。
“好喝。”
“那多喝点。你一个人吃三个人补呢。”
温以晴喝完汤,胃里暖了,身上也暖了。她把碗递给梁芮,重新躺下。
这次闭上眼睛,黑暗不再那么可怕。
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人。门外有光。
梁芮坐在床边,直到听见温以晴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悄悄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