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东郊黑市藏匿在城乡结合部深处,被几排破旧平房和成片的玉米地包围着。此刻,这片隐秘的角落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虽然仍在严打期间,但这儿的“地下交易”像野草般烧不尽。提篮卖鸡蛋的大妈、推车卖红薯的大爷,还有那些鬼鬼祟祟兜售粮票布票的倒爷,都在灰蒙蒙的晨雾中穿梭忙碌。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极其突兀地停在黑市外围的大槐树下。
那车牌太扎眼了,吓得旁边几个倒爷差点把手里的票子吞下去。
“就这儿?”
顾严辞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上全副武装的女人。
林晚晚戴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口罩,头上裹着条土黄色围巾,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桃花眼。她怀里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就这儿!”
林晚晚声音闷闷的,却掩不住兴奋,“首长,您就在车上坐镇指挥,我去去就回!这可是咱家第一笔‘外汇’,必须打个开门红!”
【嘿嘿嘿,我的小钱钱们,我来了!】
【只要把这五十个假领子卖出去,就能净赚一百块!一百块啊!够吃多少顿红烧肉了!】
顾严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手指轻敲方向盘:“注意安全。要有戴红袖章的人来,别跑,往车这边走。”
“得嘞!”
林晚晚比了个OK手势,顾严辞没看懂,推开车门,像只灵活兔子窜进人群。
……
黑市角落里,林晚晚找了个显眼又不挡路的位置,把手里的布包往地上一摊。
“瞧一瞧看一看啦!上海最流行的‘节约领’!不要布票!不要工业券!只要两块五一个!”
“两块五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穿上它,你就是咱市最靓的仔!”
林晚晚吆喝声不大,但那几个关键词——“上海流行”、“不要票”,瞬间像磁铁一样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尤其几个穿着旧工装、正愁相亲没体面衣服的小年轻,立刻围了上来。
“大姐,这啥玩意儿?只有个领子?”一小伙子拿起个白色尖领,一脸稀奇。
“这叫‘假领子’,学名‘节约领’!”
林晚晚立刻开启推销模式,“小伙子,你这可就外行了!现在上海的大部都穿这个!你把它往毛衣里一穿,谁知你里面没穿衬衫?多省布料啊!而且这领子挺括,不起球,这做工,比供销社的还好!”
说着,她直接拿起那领子,往小伙子脖子上一比划。
果然,原本显得有些土气的旧毛衣,配上这雪白尖领,整个人立马精神了三度,看着就像个坐办公室的文化人。
“!还真挺好看!”小伙子眼睛亮了。
“那是!”林晚晚趁热打铁,“两块五一个,买两个算你四块五!给对象也带个带花边的,保准她夸你会过子!”
“我要了!给我拿两个!”
“我也要!给我拿那个格子的!”
“别抢别抢!这还有圆领的!”
生意火爆得超乎想象。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家对美的追求被压抑太久了。这种既便宜、又体面、还不需要票证的新鲜玩意儿,简直就是刚需中的刚需。
短短半小时,林晚晚带来的五十个假领子就被抢购一空。
她看着手里那沓零零散散的钞票,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打滚。
【发了发了!真发了!】
【一百多块啊!半小时就赚一百多!这简直是抢钱啊!】
【不行不行,明天得让顾晨多烫点布,还得再去搞点花色不一样的碎布头……我要垄断!我要做大做强!】
然而。
就在林晚晚正准备收摊数钱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动。
“让开让开!都围这儿嘛呢?投机倒把是吧?”
“都不许动!把东西放下!”
一阵严厉呵斥声传来,紧接着,几个戴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拨开人群冲进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这片黑市让人闻风丧胆的“黑脸张”。
原本围着买东西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林晚晚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乌鸦嘴应验了!真碰到黑脸张了!】
【跑?往哪跑?地上摊子还没收呢!】
【顾严辞!救驾啊!】
黑脸张大步走到林晚晚面前,看一眼地上空空如也的布包,又看一眼林晚晚手里攥着的钱,冷笑一声:“哟,生意不错啊?倒腾什么呢?还要不要票?”
林晚晚紧紧护着钱袋子,强装镇定:“大……大哥,我这是自家做的手工活,不是投机倒把……”
“少废话!跟我去管理处说清楚!”
黑脸张伸手就要抓林晚晚胳膊,“不管你是卖什么的,在黑市交易就是违法!这钱得没收!”
没收?!
那可是我的命子啊!
林晚晚急了,正准备扯嗓子喊“非礼”或直接躺地上撒泼。
就在这时。
“张大炮,你的手要再往前伸一寸,这只手以后就别想要了。”
一道冷冽、低沉,带着浓浓金属质感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传过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盆冰水,瞬间浇灭周围所有嘈杂。
黑脸张的手僵在半空。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而且这该死的压迫感……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几米开外,顾严辞正靠在那辆吉普车旁,手里夹着没点燃的烟。那一身没有军衔却依旧威慑力十足的便装,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顾团长?!”
黑脸张那张本来就黑的脸,瞬间变得更黑了(吓的),甚至带上了一丝青色。
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收回手,甚至下意识立正站好。那股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团长!您……您怎么在这儿?”黑脸张结结巴巴问道。
顾严辞慢悠悠走过来,站在林晚晚身前,像座大山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陪家属,买点菜。”
顾严辞面不改色撒谎,“怎么,张队长这是要抓我家属?”
家属?!
黑脸张看一眼那个裹得像粽子、手里还死攥着钱的女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是嫂子?!
顾团长的媳妇在黑市摆摊卖假领子?!
这要传出去,顾严辞的脸往哪搁?不对,这要抓了,他张大炮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混?
“误会!全是误会!”
黑脸张那张黑脸瞬间笑成一朵菊花,“我以为是……是外地的盲流子在捣乱呢!原来是嫂子啊!嫂子您早说啊!这点小事哪能劳烦顾团长亲自来?”
他一边说,一边还帮林晚晚把地上布包捡起来拍灰,双手递过去,“嫂子,您这手艺真好!我都听说了,那假领子做得比上海货还好!这是为人民服务啊!哪是投机倒把?”
周围吃瓜群众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铁面无私、抓人没商量的黑脸张吗?
林晚晚抱布包,躲顾严辞身后,心里的小人儿已笑得满地打滚了。
【哈哈哈哈!爽!太爽了!】
【这就叫狐假虎威!这就叫夫凭妻贵……啊不,妻凭夫贵!】
【顾严辞这脸真是太好用了!以后我能不能把他照片挂摊子上辟邪?】
顾严辞瞥她一眼,没理会她胡思乱想,而是转头看一脸谄媚的黑脸张。
“张大炮,几年不见,你这眼力见倒是退步不少。”
顾严辞淡淡说道,“不过,既然你说是误会,那就是误会。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哎!首长慢走!嫂子慢走!”
黑脸张点头哈腰送两人上车,直到吉普车开远,他才擦把额头冷汗。
旁边小弟凑过来:“张哥,那女的明明就是在倒买倒卖啊,咱们就这么放了?”
“啪!”
黑脸张反手就是一巴掌,“倒你个头!那是顾阎王!咱们惹得起吗?”
不过……
黑脸张看那辆远去的车,眼神突然变得深邃。
“不过,那嫂子卖的那个‘假领子’,确实是个好东西。现在上面政策松动了,听说南边已有人开始搞个体户了……”
“要能跟嫂子一把,把这生意做正规了……”
黑脸张摸下巴,心里突然冒出个大胆想法。
……
吉普车上。
林晚晚坐副驾驶,正一张一张数钱,脸上洋溢丰收喜悦。
“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七……发财了发财了!”
顾严辞开车,听她那没出息的心声,嘴角却一直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第一桶金有了。
家庭地位稳了。
连“保护伞”都在不知不觉中立起来了。
这个家,似乎真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只是……
顾严辞透过后视镜,看一眼还在傻乐的林晚晚。
这女人心里的那个“八个男模”的梦想,是不是也该趁早给她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