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风雪初歇。
“啪!”
那枯枝终于在令狐冲眉心三寸处停下,劲力含而不发。
而令狐冲虽然姿势难看至极,手中的剑却也极其刁钻、阴损地指在了风清扬的小腹下三路。
这一剑若是刺实了,不仅是重伤,更是断子绝孙。
风清扬眼角狂抽,缓缓收回枯枝,
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喘气、衣衫褴褛,双眼却亮得像饿狼一样的年轻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仅仅一晚,这小子就掌握了“攻敌必救”的精髓。
虽然招式还略显生涩,但这股子“只要能赢,脸都不要”的狠劲,简直就是为独孤九剑而生的。
“红尘入道……妖孽,真是个妖孽。”
风清扬眼神复杂。
“老夫闭关数十年,总觉得世人愚钝,不懂剑理。没想到最后解开这剑道真意、直指本源的,竟是你这满脑子红尘算计的小混账。”
风清扬背过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令狐冲,你的‘独孤九剑’,算是入门了。”
“呼!”
令狐冲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雪地上,把剑随手一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嘿嘿一笑:
“那是太师叔教得好。这‘攻敌必救’真是好用,简直是居家旅行、人越货、那啥那啥的必备良药。”
“少跟老夫嬉皮笑脸!”
风清扬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却透着几分释然,
“剑法传你了,以后别说是老夫教的。老夫嫌丢人——这路子太野,不像正经人练的。”
说罢,老头仰头望向漫天飞雪,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
“最利的剑,往往人不见血;最牢的笼,往往……披着最美的衣。”
令狐冲眨了眨眼,听出了这老头话里的酸楚味,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几分,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这意思……太师叔当年莫非是中了美人计?”
风清扬被这一句精准踩雷,老脸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地吼道:
“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
老头吼完这一嗓子,整个人又似被抽去了脊骨,颓然地摆了摆手,
“当年若非老夫受奸人蒙蔽,错过大比……否则……哼……哼……”
他没再说下去。在这个深谙“诡道”的小混账面前,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会显得苍白可笑。
风清扬背过身去,负手立于崖边。
大雪纷飞,落在他眼里,却化作了那年江南断魂的烟雨。
记忆里的藕园,总是笼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那时候,我自负剑术通神,以为这江湖便是我掌中之物。”
他低声道,
“气宗那些人不敢试我的剑,便在人心最软处,下了一剂最猛的药。”
记忆的卷轴在风雪中徐徐铺开,带着湿冷的烟雨和……蚀骨的甜香。
她撑着油纸伞立在莲池边,
素白纱衣被雨丝洇湿,贴在背脊上,勾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清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仿佛风一吹便要折了。
回眸时,那一双眼里藏着江南所有的烟雨,欲语还休。
“妾身谢清漪,见过公子。”
琴房内,暖香醉人。
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掺了曼陀罗花粉的腻香,
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把他一身傲骨泡得酥软。
《碣石调·幽兰》的曲调在指尖流淌,她弹得并不专心。
烛影摇红。
她姿态极美,如兰叶摇曳。
每至情动处,宽袖滑落,
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
风清扬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那场大婚,是假的。那封家书,是假的。甚至连她那时颤抖的身子,也是假的。”
风清扬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凄凉与自嘲,
“我赶回华山时,大局已定,剑宗死伤殆尽。再回江南,唯余一室冷香,和榻下一封绝笔。”
那信纸上的墨迹早已透,却透着力透纸背的决绝。
‘清扬,我是毒药,你是剑。毒已入骨,剑已蒙尘。’
‘这身子虽是脏的,但这几的欢愉,清漪未曾演过半分。愿来世,你不做剑宗传人,我不做棋子,只做一对寻常夫妻,贪欢,不问江湖。’
风清扬睁开眼,敛去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水光,只余下一片苍凉的清明。
“她非全然虚假,情……亦非全然是戏。”
风清扬闭上眼,声音枯槁,
“这才是最毒的局。若她全恶,我便可恨,剑有归处,心有解脱。”
“可她偏在罗网中放入真心,在骗局里挣扎至弦断音绝……”
“让我这该恨之人,连恨都无法纯粹,只剩这万物不萦于怀的——‘空’。”
他重新看向令狐冲:
“剑气宗之争,是‘名相’之伪。这情义之局,是‘人心’之毒。”
“我一生,败于此,困于此。手中剑,可开山裂石,却斩不断心中丝缕,破不开这自困的心狱。”
“你的路,或许不同。”
他缓缓道,
“你之‘混账’,看似不羁,实则是不为任何‘名相’所缚——不为虚名所累,不为执念所困,不为枷锁所囚。”
“此心自由,则剑方真正无招。这,或许才是斩断那万千丝缕、破开一切心狱的,唯一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