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断了一下。
苏雨晴在黑暗里睁开眼。意识浮上来,像从深水区缓缓漂向水面。她花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空调外机又响了。低沉的振动贴着墙壁传进来,闷闷的。
她翻了个身。被套窸窣作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枕头还是太高,脖子后面空着一块。她伸手把枕头对折,压了压,重新躺下。
窗外的路灯光移了位置。那道亮斑现在爬到衣柜门的下沿,窄窄的一条。
她盯着那条光。
走廊里传来很轻的声响。是木板细微的嘎吱声,一步,停顿,又一步。脚步声停在客房门外。
苏雨晴屏住呼吸。
门外没有动静。几秒钟后,脚步声又响起,往卫生间方向去了。马桶冲水声短促,水龙头开了两秒就关。脚步声返回主卧,门轴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
然后彻底安静了。
她慢慢吐出那口气。口有点发紧。她把手按在心脏位置,能感觉到平稳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原来他也醒了。
或者本没睡着。
苏雨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陆晨宇站在门外的样子。走廊那么暗,他穿着睡衣吗?还是那件深蓝色衬衫?他停在门口时在想什么?
想不出来了。
睡意像水退去,留下清醒的滩涂。她睁着眼,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开始,一道,分叉成两道,其中一道延伸到吸顶灯边缘。
裂缝在黑暗里是灰黑色的,比周围墙面深一点点。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着一掌宽的缝隙。外面是对面楼的侧面墙,没有一扇窗亮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黑暗重新合拢,更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嗡鸣声又停了。这一次停顿很长。寂静像实体一样压下来,沉甸甸的。
然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车鸣。短促,模糊,像隔着几层棉被。
她就在这片寂静里,再次滑入睡梦。
第二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房间染成冷色调。苏雨晴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空气很凉,她打了个哆嗦。
走廊有动静。
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她在床上坐了几秒,听着外面的声音。
水烧开的鸣笛声响了半声就被掐断。大概是手快按掉了开关。然后是杯碟相碰的轻微叮当声,一下,两下。
陆晨宇在准备早餐。
苏雨晴掀开被子。地板冰凉,从脚心直窜上来。她穿上拖鞋,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犹豫了五秒。
她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出台面上摆着的杯子和面包机。
陆晨宇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后脑翘起一小撮。
他正往面包机里塞切片面包。动作很轻,但机器运作的嗡鸣声还是在寂静的早晨显得突兀。
苏雨晴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很轻,但陆晨宇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装面包的袋子。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早。”苏雨晴说。她的声音也哑,清了清嗓子。
两人隔着厨房中岛站着。空气里有面包烘烤的焦香,还有咖啡机运作的咕噜声。
“吵醒你了?”陆晨宇问。
“没有。”苏雨晴摇头,“本来就醒了。”
陆晨宇点点头,转回去看面包机。机器“叮”一声,弹出两片烤好的面包。他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冰箱拿出黄油盒。
“咖啡喝吗?”他问,没回头。
“不了。”苏雨晴说,“我喝茶。”
陆晨宇动作顿了一下。他拉开橱柜看了看,里面只有一罐咖啡豆,几个茶包是酒店带回来的那种,包装都没拆。
“没有茶。”他说。
“我有带。”苏雨晴说,“在房间。”
“哦。”
对话又断了。陆晨宇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很均匀,边缘都涂到。苏雨晴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随着用力微微凸起。
咖啡机停止运作。他拿起杯子,倒了大半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
“你早上一般几点起?”他问,喝了一口咖啡。
“七点左右。”苏雨晴说。
“我六点。”陆晨宇说,“早班的话五点半。”
“嗯。”
“所以早上可能会有点声音。”他补充道,“我尽量轻。”
“没事。”苏雨晴说。
面包机又弹出两片。陆晨宇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要吃吗?”
苏雨晴看了看盘子。面包烤得金黄,黄油正在慢慢融化,渗进面包的孔隙里。
“谢谢。”她说。
她拿起一片。面包边缘很脆,咬下去有清晰的咔嚓声。黄油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咸香混合着麦香。
陆晨宇靠在料理台边喝咖啡。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就垂眼盯着杯沿,像在思考什么。
“你今天有事吗?”他问。
“整理东西。”苏雨晴说,“画具要摆出来。”
“书房……客房里那张桌子,够用吗?”
“够了。”苏雨晴说,“我东西不多。”
陆晨宇点点头。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杯壁,带走深褐色的残渍。
“我大概晚上八点回来。”他说,“急诊排班,说不准。”
“好。”
他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下白大褂,对折搭在手臂上。然后弯腰换鞋,鞋带系得很紧,绕了两圈。
起身时他看了眼苏雨晴。
“钥匙你有。”他说。
“嗯。”
“物业电话在冰箱贴下面。”他又说,“有什么事可以打。”
“好。”
陆晨宇站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很轻。锁舌咔哒合上,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苏雨晴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嗡鸣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面包。黄油已经全化了,面包片变得有点软。
她把剩下的吃完,盘子拿到水槽。水龙头出水很冲,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她关小水流,挤了点洗洁精。
洗盘子的时候,她看见窗外的天空亮了一些。灰白色里透出一点淡淡的蓝,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擦盘子,她放回橱柜。碗盘都是白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走回客厅。陆晨宇的咖啡杯还放在料理台上,杯底有一圈深色水渍。她拿起来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整间公寓又安静下来。
苏雨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皮质经过一夜冷却,又恢复了那种光滑的凉。她蜷起腿,抱着膝盖,看阳光慢慢爬进客厅。
光先是落在阳台栏杆上,把黑色铁艺照出金属光泽。然后一寸寸挪进室内,爬上米白色的地板,爬上灰色沙发的扶手。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旋转,上升,下降。
她站起来,走到客房。箱子还堆在墙角,画具装在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包。
她拉开窗帘。更多的光涌进来,房间瞬间明亮。墙上那道裂缝在光线下变得清晰,从天花板斜斜地延伸下来,像一道浅浅的伤痕。
她蹲下来,打开装画具的布袋。
画笔一支支拿出来,在桌上排开。松鼠毛的,狼毫的,尼龙的。笔杆有木质的,有塑料的,握久了的地方颜色会深一点。
颜料盒很重。她搬到桌上,打开。二十四色挤得整整齐齐,每个格子都是满的,边缘净。调色盘是白色的陶瓷盘,用了很多年,表面布满洗不掉的色渍。
她把颜料盒摆在桌子左上角,调色盘放在右边。画笔进笔筒——一个旧的咖啡罐,洗掉了标签。
书也拿出来摆好。艺术史,画册,技法书。彩色的书脊挨在一起,在米黄色的墙面前显得突兀,但又奇异地鲜活。
最后她从箱底拿出一个木制画架。可以折叠的那种,关节处有点松了,撑开时要用力按一下。
她把画架支在窗边。高度刚好,画板的角度可以调整。
做完这些,她后退两步,看着这个角落。
桌子,画架,颜料,书。这些是她在这个房间里划出的领地。十平方米里的一平方米,属于苏雨晴的部分。
阳光现在正照在画架上。木头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年轮。
她走到厨房烧水。水壶呜呜作响的时候,她从房间拿出自己的茶叶罐。是茉莉花茶,打开盖子就能闻到清甜的花香。
热水冲进玻璃杯,茶叶在漩涡里舒展开,慢慢沉底。花瓣浮上来,在水面聚成小小的一簇。
她端着杯子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茶香混着茉莉香,在空气里袅袅散开。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了。车流声,喇叭声,远处施工的敲击声,都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成一片背景音。
她看向对面的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一扇窗户开了,有人探出身浇花,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就是她新生活的第一个早晨。
在一个陌生人的公寓里,喝着自己带的茶,看着别人的常。
杯子渐渐凉了。她起身去续热水。路过客厅时,她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
是物业的通知单,打印的,关于下周消防检查。陆晨宇大概出门前放在那里,忘了收。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厨房的时钟指向八点十七分。她忽然想起今天该给母亲打个电话。搬家的消息还没正式说,只说找到了合租。
她拿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茶还烫,她小口小口地喝,让热气熏在脸上。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管道里的水声,还是建筑本身的伸缩?她分不清。
她忽然想起昨夜陆晨宇停在门外的脚步声。那么轻,又那么清晰。
他当时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性地确认,家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否安好,是否还在。
或者只是去卫生间,恰好路过。
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开始收拾装衣服的箱子。衣服挂进衣柜,木衣架和塑料衣架混在一起,高低错落。
衣柜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味,是防盒的味道。她的衣服挂进去,带来一点洗衣液的柔顺剂香气,很淡,几乎闻不见。
收拾完衣服,箱子空了。她拆开纸箱,压扁,摞在玄关墙角。陆晨宇说过今天可以扔。
五个纸箱压扁后占不了多少地方,靠在墙边,像几片巨大的枯叶。
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
肚子有点饿。她打开冰箱,还是那几样东西。速冻饺子,汤圆,啤酒。牛倒是可以喝,但她不想空腹喝。
橱柜里有挂面。她拿出一小把,烧水,煮面。这次加了点冰箱里的虾米,还有一小撮紫菜。
面盛在碗里,清汤上漂着几点油星。她坐在餐桌前吃,还是昨晚那个靠边的位置。
阳光现在完全洒满了客厅。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冷色调的家具被镀上一层暖光,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吃完面,洗好碗。水槽擦,台面也抹了一遍。
回到房间,她在画架前坐下。画板是空的,白得刺眼。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很浅,试探性的,先是一个方块,再是几道斜线。
是窗框的轮廓。
她画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着窗外真实的那扇窗。比例,角度,光线投下的阴影。
炭粉沾在指尖,黑灰色的一抹。她搓了搓手指,粉末晕开,变成更淡的灰。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林薇的消息。
“第一夜如何?陆医生没把你怎么样吧?”
后面跟着一个坏笑的表情。
苏雨晴打字:“能怎么样。各睡各的。”
“无聊。”林薇秒回,“早上呢?碰面了吗?”
“碰了。吃了片面包。”
“对话呢?有没有火花?”
“没有。像在病房交接班。”
林薇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又一条:“晚上我来找你吃饭?庆祝乔迁?”
苏雨晴想了想。“好。不过得在外面吃,家里没菜。”
“行。六点,老地方。”
放下手机,她继续画。窗框画完了,开始画窗外的景色。对面楼的轮廓,阳台,晾衣杆,还有那几件在风里晃动的衣服。
炭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蚕食桑叶,沙沙,沙沙。
她画了多久不知道。再抬头时,脖子有点酸。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线从斜射变成直射,画板边缘被照得发烫。
她站起来活动肩膀。走到客厅,接了一杯水喝。
公寓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还有她自己喝水吞咽的声音。
她忽然想,陆晨宇在医院里,现在在做什么。
手术?查房?还是对着电脑写病历?
那些场景离她很远。就像她的画室,她的颜料,她的艺术史书,离陆晨宇也很远。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一纸协议,被塞进同一个空间。
她走回房间,看着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素描。窗框,楼房,天空。画得很细致,连墙砖的纹理都勾勒出来了。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缺人。
这扇窗里没有人的痕迹。没有探出身浇花的人,没有收衣服的人,没有站在窗边发呆的人。
只是一扇空窗。
她拿起炭笔,在其中一个阳台的栏杆边,轻轻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淡,几乎看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见的影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
手指全黑了。炭粉嵌进指纹里,洗的时候得用力搓。
她走到卫生间洗手。水流冲过手指,黑色的水线蜿蜒流进下水口。打了两次肥皂,才洗得差不多净。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有点起皮。
她拧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灰色,一条浅蓝色。都是燥的,叠得方正。她犹豫了一下,抽出浅蓝色那条。
毛巾很软,吸水很好。擦脸,她小心地按原样叠好,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她在床边坐下。床单被她睡了一夜,已经皱巴巴的,中间凹陷下去一个人形。
她伸手抚平床单上的褶皱。布料很凉,滑过掌心时有轻微的阻力。
抚到一半,她停住了。
就这样吧。反正晚上还要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楼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晒被子,粉色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
楼下有小孩的笑声,尖尖的,像铃铛。然后是母亲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拖长的尾音。
这些声音都很远,隔着二十层楼的距离,传上来时已经模糊不清。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腿有点麻。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看了会儿书,翻了几页画册。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画架移到书桌,再移到墙角。
四点多的时候,她开始收拾厨房。
冰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牛保质期还有三天,鸡蛋还有半盒。速冻食品塞得满满的,她拿出一袋饺子看了看。
韭菜猪肉馅的。包装袋上印着“家常美味”四个字,字体圆润。
她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橱柜里的调料瓶都拿出来看了看。生抽,老抽,醋,料酒。还有一小瓶橄榄油,标签是英文的,开了封,用了大概三分之一。
米桶里的大米很白,颗粒完整。她舀了一小杯出来,淘洗净,放进电饭煲,加了适量的水。
煮饭的指示灯亮起,红光一闪一闪。
她回到房间,继续画那幅素描。给那个模糊的人影加上一点细节,肩膀的轮廓,头发的线条。
画着画着,天又暗了下来。
夕阳的光是橘红色的,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墙上的裂缝在夕照里几乎看不见了,融进那片温暖的光里。
饭煮好了。电饭煲发出“嘀”的提示音。
她打开盖子。热气蒸腾起来,带着米香。米饭煮得正好,颗粒分明,表面光滑。
她盛了一小碗。没有菜,就着一点橄榄油和生抽拌了拌。
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她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心莫名提了一下。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钥匙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陆晨宇走进来。他看起来很疲惫,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提着公文包,还有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他看到苏雨晴,脚步顿了一下。
“在吃饭?”他问。
“嗯。”苏雨晴放下筷子。
陆晨宇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能看见里面装着盒饭和饮料。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看到电饭煲亮着的保温灯,他愣了一下。
“你煮饭了?”他回头问。
“嗯。”苏雨晴说,“看到有米。”
陆晨宇打开电饭煲看了看。米饭剩了大半锅,冒着热气。
“谢谢。”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意外的温和。
“没事。”苏雨晴说。
陆晨宇拿出塑料袋里的盒饭,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倒进玻璃杯。
“今天还顺利吗?”他问,靠在料理台边喝牛。
“顺利。”苏雨晴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画具呢?”
“摆出来了。”
陆晨宇点点头。他喝牛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稀液体。
“医院那边有点忙。”他说,像是解释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刚做完一台手术。”
“顺利吗?”苏雨晴问。
陆晨宇看了她一眼。“顺利。病人送ICU了。”
对话又停在这里。陆晨宇把空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我晚上要写病历。”他说,“可能会在书房……客厅。如果你要用客厅,我可以回房间。”
“我用房间就好。”苏雨晴说。
“好。”
他拿起盒饭,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打开盒子,是普通的快餐,米饭配两个菜。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
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苏雨晴也继续吃她的饭。两人隔着餐桌和沙发,背对着背,各自进食。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客厅没开灯,陷入一种柔和的昏暗。只有厨房作台那盏小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陆晨宇先吃完。他把饭盒收好,塑料袋扎紧,放进垃圾桶。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打开。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
苏雨晴洗好碗,擦手。她走回房间时,经过客厅。
陆晨宇抬起头。
“对了。”他说,“明天我休息。如果你需要采购什么,我可以开车带你去。”
苏雨晴停下脚步。
“暂时不用。”她说,“晚上约了林薇吃饭。”
“哦。”陆晨宇点点头,“那好。”
他重新看向屏幕。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蓝色火焰。
苏雨晴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在床边坐下。
客厅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躺下来。
床单上还有她午睡时留下的褶皱,陷进去时能找到熟悉的弧度。枕头被她压了一夜,现在高度刚刚好。
她闭上眼。
键盘声还在响。哒,哒哒,哒。停顿,又响起。
那声音并不吵。反而像一种陪伴,告诉她这间公寓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发光的屏幕,写关于生死病痛的文字。
他们隔着一道门,共享这片寂静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
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笔记本电脑合上,纸张翻动。脚步声走向主卧,门轴转动。
一切又安静下来。
苏雨晴睁开眼。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客厅的光。
那线光也很快熄灭了。
陆晨宇回了房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那道裂缝又显现出来,比昨夜更清晰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裂缝的边缘。
粗糙的,细微的凹凸感。
这是她的第一个夜晚结束的方式。在一个陌生人的公寓里,听着他工作的声音,然后各自入睡。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沉默,新的简短对话,新的互相适应。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