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城区，西子巷13号。
暴雨如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这座沉默的老宅。 这里是沈离外婆留下的房子，也是在这个全城通缉的雨夜里，他们唯一的避难所。
“咔哒。” 陆铮反手锁上沉重的木门，挂上门栓。 他靠在门板上，顺着门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他的黑T恤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渗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车祸和枪战留下的伤。
“这地方……”陆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笑一声，“连个路灯都没有，监控也是瞎的。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就是有点像鬼屋。”
“对于心里有鬼的人来说，哪里都是鬼屋。”沈离熟练地摸黑走到电闸箱前，“啪”地推上电闸。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间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客厅。家具都罩着白布，在闪电的映照下，像一个个伫立的幽灵。
沈离没有接话，她放下手里那个装着U盘的包，转身去翻医药箱。 “脱衣服。”她冷冷地命令。
“啊？”陆铮一愣，“沈教授，这进度是不是……”
“你的伤口裂开了。如果不处理，你会感染，然后发烧，最后死在我这里。”沈离拿着剪刀和碘伏走过来，“我不想处理尸体，尤其是你的。”
陆铮闭了嘴，乖乖脱掉上衣。 那一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新旧伤痕。最严重的是背部，还有刚才为了护住沈离，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
沈离跪在他身后，用棉签沾着碘伏，一点点清理伤口。 虽然她嘴上毒，但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是在擦拭珍贵的瓷器。
“陆铮。”沈离突然开口。
“嗯？”陆铮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硬撑，“怎么了？”
“刚才在车上，那个U盘里的录音……”沈离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怎么了？你听出是谁了？”陆铮立刻严肃起来，“是魏东吗？”（注：陆铮因为通缉令的事，潜意识里把魏东当成了的坏人，但他还没把魏东和“变态手”联系起来）
“不，声音处理得很彻底，听不出原声。”沈离摇头，“但是，他的语癖。”
“语癖？”
“他对‘骨头’的称呼。”沈离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恐惧，“录音里，他说‘把那些完美的挑出来’。那种语气，那种把人当成物件、高高在上的断句习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沈离放下棉签，看着窗外的暴雨，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十八年前，那个把我关在地窖里七天的人……就是这样说话的。”
陆铮猛地转过身，震惊地看着沈离：“你是说，这个幕后黑手‘老师’，就是当年的绑匪？！”
“对。”沈离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左手，展示给陆铮看。 在她的左手无名指部，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
“当年警察找到我的时候，这手指上套着一个东西。”
“是什么？”
“一枚骨戒。”沈离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枚用婴儿指骨打磨成的戒指。”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陆铮惨白的脸。 婴儿指骨。那个变态，到底背负了多少条人命？
“那个男人当年对我说，我的骨头还没长好，太软了，不适合雕刻。所以他放过了我。” 沈离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他说这是‘订婚戒指’。等我长大了，长成了完美的模样，他会回来收割我。”
“这些年，我以为他早就死了，或者逃到了国外。我拼命学习解剖，拼命研究骨骼，就是为了有一天如果再遇到他，我能认出他的手法。”
沈离转过头，看着陆铮，眼底涌现出从未有过的脆弱：
“但他没走。陆铮，他没走。” “那个录音证明，他一直就在江城。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处看着我长大……”
“那个‘老师’，他回来了。他是来兑现那个‘收割’的承诺的。”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陆铮的脊背。 这种被恶魔窥视了十八年的感觉，足以疯任何人。而沈离，竟然独自背负了这个秘密这么久。
“别怕。” 陆铮顾不上伤口，一把将颤抖的沈离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雨水味和烟草味的拥抱。不温柔，但热得发烫。
“管他是人是鬼，管他是老师还是神。”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狠劲，“只要他敢伸爪子，我就把他爪子剁了。”
“可是我们现在是通缉犯。”沈离靠在他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虽然李队说会帮我们周旋，但魏东（副局长）现在一手遮天，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就凭我们还活着。”
陆铮松开她，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沈离，你听着。” “从今天起，我不当警察了。我当你的共犯。”
“李队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得抓住。如果法律暂时审判不了那个‘老师’，那我们就用自己的方式审判。”
“他的骨头，我帮你拆。他的命，我帮你收。”
沈离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她丢了前途、受了重伤，却依然笑得像个傻子的男人。
“陆铮。”
“嗯？”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丑。”沈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胡茬扎到我了。”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这种时候你还要怼我？”
“而且，”沈离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眉骨上的伤口，“你的伤口又裂开了。如果不处理，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那是男人的勋章。”
“我不喜欢丑陋的勋章。”沈离推开他，转身拿起针线，背影却带着一丝慌乱，“坐好。我给你缝针。”
“啊？没麻药啊！”
“忍着。刚才不是挺能逞英雄吗？”
陆铮苦笑着坐回沙发。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当沈离低下头，认真地处理他伤口时，那双平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却在此刻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还在下，整个世界都在通缉他们。 但这间破旧的老屋里，两颗孤独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共生关系，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