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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知微醒来时,已是在相府。
伤口被仔细包扎过,上了药,依旧辣地疼。
“夫人!您终于醒了!” 丫鬟春桃哽咽着,连忙端过药碗,“这药……得趁热喝。”
阮知微缓了缓,勉强喝下那碗浓郁苦味的药汁。她忍不住蹙紧了眉。
春桃连忙从碟子里拿了颗蜜饯:“夫人,压压苦……”
阮知微却轻轻偏开了头。她看着那红艳艳的梅子,恍惚了一瞬。
她从小最怕苦。小时候生病,爹娘要哄许久,许下无数甜头,她才肯皱着眉头喝下去。后来嫁给了沈栖迟,有时她实在不肯喝,他甚至会含一口药,吻住她渡过去,再趁她愣住时,将甜甜的蜜饯塞进她嘴里,笑着说:“看,这样是不是就不苦了?”
如今,药还是那样苦,甚至更苦了些。喂药的人,却换成了春桃。而本该最先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呢?” 阮知微声音嘶哑地问。
春桃手一抖,梅子差点掉在被子上,“苏姨娘受了惊吓,噩梦连连,离不开人,相爷便一直陪着……”
春桃小心地观察着阮知微的脸色,见她依旧平静,才敢继续往下说:“那边每夜都要叫好几次水,动静大得很……听说苏姨娘那里红肿得厉害,连走路都别扭……”
阮知微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春桃咬了咬嘴唇:“还有更过分的!相爷他……他竟然动了陛下赐给您治伤的圣药!统共就那么一小盒,您都舍不得用!相爷却拿去给苏姨娘涂那种地方了!”
御赐之物,私自动用,是对皇恩的大不敬,从前她在时,对御赐之物保管得何等谨慎,绝不容许丝毫差错。沈栖迟自己也深知其中利害,从来都是小心翼翼。
可现在,为了苏窈房事过度的红肿,他竟连这忌讳都顾不上了?竟然冒着被追究的风险,动用了御赐的药膏?
话音刚落,沈栖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微微,你醒了。” 他声音涩,目光扫过她厚厚的包扎,抿抿唇,“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阮知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栖迟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喉结滚动了一下。
“膏药的事,是我做主取用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阮知微的神色,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心往下沉了沉,语气更加急促,“窈窈她……确实是伤着了,我一时情急,未曾多想,便动用了御赐之物。此事……全是我的过错,是我思虑不周,行事鲁莽。”
“微微,如今事已至此,我想不出什么补偿的法子,只能……我名下所有俸禄,一概交由你处置,分文不留!”
俸禄悉数上交……
阮知微终于有了点反应,沈栖迟从前最是在意官场体面。出门在外,与同僚饮宴交际,打点下人门房,哪一样不需要银钱周转?
如今,为了填补他为了苏窈犯下的过错,他竟主动提出交出所有俸禄,分文不留?
真是……讽刺至极。
阮知微扯出一抹笑,他肯定觉得她还会如从前那般,为他心,替他善后。
“说完了?” 她终于开口。
沈栖迟一怔,点了点头,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或许是冷笑,是怒斥他糊涂,是焦急地分析利害,为他谋划如何遮掩补救。
然而,阮知微只是移开了目光。
“药膏既然用了,便用了。陛下若问起,你既为丞相,该如何应对律法诘问,想必比谁都清楚。”
沈栖迟愣住了,他甚至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厌倦。
“微……微微?” 他喉头发紧,声音慌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这次是我做得太过……”
“沈栖迟,” 阮知微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已说过,你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你的俸禄,是留着充你的面子,还是散给你的红颜,都不必拿到我面前。”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讥诮:“毕竟,你沈丞相在外面,同僚宴饮,总要抢着做东;门房打点,总要显得阔绰;便是随手赏人,也总要给足体面……没了俸禄,你这体面还如何维系?难道要指望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苏姨娘,拿她的眼泪去替你付账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沈栖迟的痛处上。
“春桃,” 她不再看他,声音淡漠,“我累了,送客。”
“是,夫人!” 春桃立刻上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终于狼狈地转身离开。
但事情的发展远比沈栖迟预想的更糟。
他动用御赐药膏的风流韵事,很快传遍各地。
不过两,宫中便来了人,直接将他带入了刑部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