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抱着伙伴的尸体,脚步踉跄地走出星陨谷。他的身躯早已冰凉,染血的玄衣贴在她怀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可她却死死搂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肯松开分毫——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最后一点余温,留住那些并肩的岁月。
死乞与位超紧随其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残阳下摇摇欲坠,玄色裙摆沾满尘土与血渍,想上前搀扶,却被灵汐轻轻避开。“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当初在幻溟界荒野,她也是这样,不顾他满身血污与断裂的灵脉,小心翼翼将他抱回玥界清宁殿的偏室;如今,她依旧要将他带回那个地方,带回那个他曾养伤、曾与她共度无数静谧时光的房间,带回那个满是灵蕴花香的归宿。
一路无话,灵汐抱着伙伴,穿过层层灵蕴花海,花瓣落在她的发间、他染血的衣上,像是无声的送别。踏入玥界宫门,她径直走向清宁殿的偏室,殿内的陈设与当初一模一样:靠窗的玉床,床边的小几,几上还摆着他当年未喝完的灵蕴茶,茶盏早已冰凉,却仿佛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轻轻将伙伴放在玉床上,就像当初把伙伴捡来时,动作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沉睡。褪去他染血的玄衣,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旧伤是同门迫害留下的凹陷印记,新伤是为护她、为护玥界而添的深可见骨的创口,新旧交织,触目惊心。灵汐颤抖着抬手,取来浸过灵泉的锦帕,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土,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他的皮肤上,转瞬便凉透了。
她将那枚碎裂的玉佩修复完整小心系回他的腰间,玉绳还是她当年亲手编的,此刻缠着血渍,更显斑驳。又从柜中取出当初他养伤时穿的素白锦袍,那是她用玥泉暖玉浆浸泡过的,软得像云絮,她一点点为他换上,动作轻柔得怕扯到他的伤痕。锦袍依旧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可那张绝色的脸庞,即便没了生机,眉骨的清俊、下颌线的利落,依旧俊朗得让人心颤。
收拾妥当,灵汐坐在床边,就像他当初重伤昏迷时那样,握着他冰冷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取来木梳,从妆奁里挑了他当年喜欢的玉簪,一点点为他梳理散乱的发丝。他的发依旧乌黑柔软,只是没了往的温度,灵汐梳得极慢,将每一缕都理顺,再轻轻绾起,好玉簪,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你一直不想麻烦我给你梳头,”她垂眸看着他整齐的发髻,泪水一滴滴滴落在他的发顶,“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梳头,你快醒来好不好?”
夜里,灵汐没有离开,就守在床边,和当初他重伤时一样,蜷缩在床沿,握着他的手,睁着眼睛到天明。她怕他孤单,怕他冷,便将自己的暖裘盖在他身上,又用自身灵蕴小心翼翼包裹着他,灵韵流转间,在他周身凝成一层淡淡的光晕——哪怕知道这本无法让他复苏,哪怕指尖触到的永远是刺骨的凉,她依旧不肯放弃。
白里,她会坐在窗边,为他缝制新的衣物。选的是最柔软的云锦,染成他偏爱的月白色,绣上玥界独有的云纹图腾,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带着她的念想。缝到领口时,她会想起当初他穿着新袍,笑着说“你的手艺真好”;缝到袖口时,她会想起他曾用这双手为她挡下妖风,为她拂去发间的花瓣,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只是抬手擦了擦,继续缝着,嘴里喃喃道:“多做几件,换着穿,你总爱弄脏衣服……”
她依旧按时为他擦拭手脚,为他换上新鲜的灵蕴花,花就放在他枕边,是他最喜欢的浅粉色,花香弥漫,与殿内淡淡的药香交织,一如往昔。她会在他耳边诉说玥界的近况:哪家的灵植又结了果,哪个小仙子修有所成,位超如何整顿四界秩序,死乞如何镇守玥界边境……她说话的语气,就像他还能回应一样,带着期待,带着温柔,唯独不提他已经离去的事实。
偏室的窗始终开着,灵蕴花的香气萦绕,伙伴的身躯在灵蕴的滋养下竟未腐坏,依旧保持着离去时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含着温柔看向她了。
死乞与位超时常来看望,见灵汐这般,心中皆是不忍。死乞会默默带来上好的灵泉与保鲜的灵蕴花,位超会低声告知四界的安稳,却无人敢劝她放下。他们知道,这是灵汐对伙伴最后的念想,是她不肯接受分离的执拗,也是她对那段“你护我周全,我伴你养伤”岁月最深的眷恋。
而灵汐握着伙伴冰冷的手,复一地守着,她总觉得,只要她还在照顾他,只要这个房间还留着他的气息,他就还没真正离开。就像当初他重伤昏迷时那样,只要她耐心照料,总有一天,他会睁开眼,对她说一句“我醒了”,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灵汐,我饿了”。
伙伴死后第三午后,位超与死乞率军归来,身后跟着被俘的妖界残部——皆是些来不及随玉红撤退的小妖,被铁链锁着,垂头丧气地踉跄前行,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妖力溃散得几乎感应不到。沙拉被两名玥界士兵押在最前,玄衣上沾着尘土与涸的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头垂得极低,脖颈弯成僵硬的弧度,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灵汐所在的偏室方向瞟。
清宁殿的偏室门虚掩着,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擦拭声。死乞抬手示意士兵在外等候,自己与位超轻手轻脚推开门。灵汐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浸了灵泉的锦帕,细细擦拭着伙伴的指尖,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什么珍宝。伙伴躺在玉床上,身着素白锦袍,发髻梳得整齐,枕边的灵蕴花还带着新鲜的香气,若不是他周身毫无生机,竟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听见动静,灵汐的动作没停,也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回来了。”
死乞跨步进门,目光在伙伴身上顿了顿,又快速移开,沉声道:“玉红狡猾,带着核心妖众突围跑了,但他重伤未愈,妖力溃散大半,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我们搜捕了星陨谷及周边,抓了这些漏网的小妖,还有……沙拉。”他说“沙拉”二字时,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意。
位超跟进殿内,手里攥着一块从沙拉身上搜出的传音玉符,指尖用力,玉符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还残留着玉红的妖力,最后一条讯息是玉红命令沙拉使用引灵术,用最狠毒的招式搜寻伙伴。玉红也够狠,这招相当于用妖界底牌沙拉的命硬换伙伴的命。”
话音刚落,门外的士兵便将沙拉押了进来。她一踏入殿内,目光便不受控制地扫过床上的伙伴,看到他毫无生气的模样,身子猛地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玥主……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灵汐这才缓缓转过身,手里依旧捏着那块锦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沙拉,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凉,像被寒霜冻透了一般。
沙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双手撑在地上,磕着头道:“是玉红我的!他掳走了我爹爹死闻和姐姐良金,把他们关在幻溟界的瘴气牢里,威胁我说若是不从,就给他们灌瘴气,让他们受尽折磨而死!我没办法……我爹娘就我们两个女儿,爹爹死闻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我不能失去他们啊!”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绝望的哭腔,口剧烈起伏,“我从没想过要害伙伴,更没想过会让他……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没想过?”灵汐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腰间那枚碎裂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的光,“你在玥界待了五年,我视你为心腹,事事与你商议,连玥界的灵蕴守护阵法都未曾瞒你。伙伴更是多次提醒我,提边人,是我信你,一次次为你辩解。可你呢?你拿着我们的信任,去换你家人的苟安,却把伙伴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目光落在沙拉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你可知,伙伴为了护我,明知是陷阱,仍选择留下断后?你可知,他灵脉本就残缺,怕疼怕得厉害,却硬生生扛住了数万妖兵的攻势,拼尽精血只为给我一条生路?你可知,他到死都握着那枚我送他的玉佩,眼里还望着玥界的方向?”
沙拉的头磕得更响了,额头很快红了一片,渗出细密的血珠,眼泪混着尘土与血渍淌下来,模糊了脸庞:“我对不起玥主……对不起伙伴……求你饶我一命!我愿意去幻溟界打探爹爹和姐姐的下落,愿意去追玉红,愿意为玥界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只求能弥补我的过错!”
死乞站在一旁,玄衣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玥主,此等背主求荣之辈,留着只会后患无穷!玉红还未铲除,她的家人仍在玉红手中,难保不会再被胁迫,做出更出格的事!不如了以绝后患,也能告慰伙伴的在天之灵!”
位超也点头附和,目光里带着决绝:“沙拉罪无可赦,若不是她,伙伴未必会落得这般下场。留她一命,便是对伙伴的不公!”
灵汐却缓缓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床边,轻轻将伙伴的手放回锦被上,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对伙伴说话,又像是在自语:“伙伴最讨厌欺骗,也最恨背叛……可他也常说,众生皆有不得已,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她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沙拉,眼底的凉意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你,但玥界容不下叛徒。”
她对士兵吩咐道,“废去她七成灵蕴,打入玥界西郊的荒芜囚域——那里瘴气弥漫,寸草不生,既够她受罚,也能让她远离四界纷争。”
荒芜囚域是玥界最凶险的流放地,四周被天然结界封锁,内里只有枯石与毒瘴,寻常修士待上三月便会灵蕴耗竭,沙拉被废去三成灵蕴,往后的子可想而知。她瘫在地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被士兵拖拽着往外走,路过床边时,瞥见伙伴平静的面容,泪水再次汹涌,却只能被硬生生拉离偏室,消失在殿外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