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的到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短暂地搅乱了苏家虚伪的平静,又迅速离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心绪。
苏清鸢一整晚都没睡好。爷爷的名字、陆时衍探究的眼神、苏语薇对木盒的觊觎,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旋转。她将那个旧木盒藏在了杂物堆的更深处,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好,才稍稍安心。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气氛微妙。
苏母大约是觉得昨天在陆时衍面前失了态,看苏清鸢更加不顺眼,放下筷子,语气带着施舍:“清鸢,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天天在家闲着,像个什么样子。今天跟你爸爸去公司看看吧,见识见识,也学学规矩。”
苏语薇立刻接口,声音甜美:“是呀姐姐,爸爸的公司可大了,里面还有很多珍贵的古董摆设呢,你去开开眼界也好。” 话里话外,依旧把她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苏清鸢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反驳,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她知道,这并非关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审视和羞辱,想让她在更广阔的场合出丑。
苏氏集团主营地产,但也涉足艺术品,办公大楼装修得金碧辉煌,大厅里确实摆放着几件作为装饰的古董瓷器和高仿画作。
苏明远带着她,像展示一件不怎么满意的商品,敷衍地介绍着公司情况,偶尔有高管路过,恭敬地打招呼,投来的目光却充满了好奇与审视,显然都听说了这位“乡下回来的假千金”。
行至会客区,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秋山访友图》,落款是明代一位不甚出名但市场价不低的画家。苏明远颇有些自得地停下脚步:“这幅画是我前年拍下的,虽然不算顶顶名贵,但意境很好,不少行家都夸赞过。”
几位陪同的高管也纷纷附和:“苏总眼光独到,这幅画笔墨精妙,确实是佳作。”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了进来:“苏总!太好了,您在这儿!”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西装、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锦盒。他是公司一个部的经理,姓王。
“苏总,有个急事想请您帮帮忙。”王经理抹了把汗,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卷起的画轴,“这是我好不容易淘换来的一幅清代花鸟画,准备送给一位关键客户当寿礼,对方是行家。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听说您今天来公司了,斗胆想请您……或者请公司哪位懂行的帮忙掌掌眼?”
苏明远自己对鉴宝也是一知半解,多半靠专家顾问,此刻在众人面前,不免有些踌躇。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一直沉默的苏清鸢,一个念头闪过——让她出丑,正好让公司的人看看,这个女儿多么上不得台面。
“清鸢,”苏明远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昨天不是说家里那幅画是仿品吗?看来你对古董很有见解?不如你来帮王经理看看?”
这话一出,几位高管和王经理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鸢身上。让这个刚接回来的、据说在乡下长大的小姑娘鉴画?苏总这是什么意思?
苏语薇要是此刻在场,恐怕会笑出声。
王经理更是面露难色:“苏总,这……这画事关重要……”
苏清鸢抬眸,平静地看向苏明远,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计。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怯场,只是走上前一步,对王经理道:“我可以看看吗?”
王经理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将画轴递过去。
苏清鸢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先看落款、印章,她甚至没有完全展开画作。她只是让王经理握住画轴顶端,自己则伸出纤细的食指和中指,隔着薄薄的白手套(她习惯性随身携带鉴宝用的工具),轻轻搭在画卷最下方的绢本边缘。
她闭上眼,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沿着绢本的经纬细细摩挲。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怀疑,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戏谑。
苏明远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几秒钟后,苏清鸢睁开眼,目光清亮而肯定。她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
“王经理,这幅画,是民国时期的高仿。”
“什么?”王经理脸色一白。
“不可能!”苏明远立刻驳斥,“你懂什么?就摸一下就能断定是仿品?信口开河!”
苏清鸢不慌不忙,指向画作一角的一处淡墨渲染:“真品宣纸或古绢,历经岁月,纤维的韧性和吸墨性会产生微妙变化,墨色沉入肌理。但这幅画,指尖触感,绢面过于‘光滑’,缺乏老物件特有的‘滞涩’感,墨色浮于表面。更重要的是——”
她微微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微,但足够近处的人看到),“仿制时用来做旧的烟熏味和土腥气,虽然很淡,但还没散尽。真品三百年的沉淀,不会是这种味道。”
她的话条理清晰,给出的理由并非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具体的触感和气味,带着一种难以反驳的专业性。
王经理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若真是高仿,他这礼送出去,不仅办不成事,还得罪人!
苏明远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一旁接听。
片刻后,他走回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苏清鸢一眼,语气生硬地对王经理说:“……刚才陆总来电,他也听说了这幅画,顺便提了一句,这幅画……确实存疑,建议慎重。”
陆时衍!
他竟然又在这关键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印证了她的话!
王经理彻底瘫软,连连对苏清鸢道谢(虽然脸色依旧难看),抱着锦盒仓皇离开。
几位高管面面相觑,再看苏清鸢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惊异和探究。这个“乡下千金”,似乎并不简单。
苏明远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本想让她出丑,她却再次出乎意料,甚至还隐隐得到了陆时衍的“声援”。他盯着苏清鸢,第一次用一种审视而非纯粹厌恶的目光:“你……真的跟你爷爷学了不少?”
苏清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苏家的处境,将变得更加微妙。危机与机遇,往往并存。而陆时衍那双仿佛无所不在的眼睛,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