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我能想象周铭此刻的表情——那副惯常的温柔面具一定出现了裂痕,眼底满是错愕、恼怒,以及计划被打乱的惊慌。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念念……你怎么突然……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试图放软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失落,“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你听了别人说什么?薇薇说你可能心情不好……你知道的,我的未来规划里,一直都有你。在同一个城市,我们才能更好地互相扶持……”
互相扶持?是单方面吸血吧。
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声音却比他更软,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动摇的坚持:“周铭,你别多想。真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决定。清华一直是我的梦想,以前……以前是我不够勇敢,差点因为害怕距离就放弃了。但薇薇今天鼓励我,说真爱不应该成为彼此的枷锁,应该支持对方追求更好的未来。”
我把苏薇薇拉出来当挡箭牌。
果然,电话那头又是一滞。苏薇薇大概还没来得及跟他统一口径。
“可是,异地恋太辛苦了,念念,我舍不得你吃苦。”周铭迅速切换策略,打起感情牌,“而且北京那么远,你一个人在那里,万一遇到什么事,我都不能马上赶到你身边……我会担心得发疯的。”语气情真意切,满是担忧。
前世,我就是被这种“深情”牢牢套住。
现在听来,只觉得每一句都在试图营造我的愧疚感和不安全感。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轻声回应,话锋却一转,“但周铭,如果我们连这点考验都经不起,那未来的风风雨雨又该怎么走呢?我相信我们的感情,也相信你。你去江大,也一定要努力发光呀,我会在北京为你加油的。”
我把问题抛回给他,用他前世灌输给我的“爱情信念”反将一军。
“……”周铭再次语塞。他大概没料到,一向顺从的我,会变得如此“有主见”,且逻辑缜密,让他惯用的情感施压无处下手。
“时间不早了,”我不给他更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机会,“志愿已经提交,没法更改了。这件事,就这样吧。我们都好好准备迎接新生活,好吗?”
“……好。”他终于挤出一个字,语气涩,“念念,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我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没有给他任何再纠缠的机会。
放下手机,我感到一阵短暂的虚脱,但更多的是一种斩断锁链般的轻松。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周铭和苏薇薇轮番上阵,电话、信息不断。周铭时而温柔怀念过往,时而黯然神伤表达“理解但心痛”;苏薇薇则一边“安慰”周铭,一边时不时向我传达周铭的“痛苦”和“深情”,试图让我心软愧疚。
我一律采取“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承认他们的“情绪”,但绝不松口改志愿,不断强调“真爱经得起考验”、“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这类正确但空洞的话。同时,我把自己“沉浸在对清华生活的憧憬和忙碌准备中”,减少回应频率。
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大概意识到短期内无法动摇我的决定,联系渐渐少了些,只是维系着表面的平和。我知道,他们绝不会放弃。周铭需要我这个跳板,苏薇薇享受着我给予的物质和优越感。他们只是在酝酿新的策略。
这正合我意。我需要时间。
我把更多精力投入在另一件事上——父亲公司潜在的危机。
那次电话提醒后,父亲显然上了心。他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去核实。几天后,他特意提早回家,脸上带着凝重和后怕。
“念念,你上次说的……”书房里,他看着我,眼神充满探究和不可思议,“西郊那边,确实有规划变动的小道消息,来源很隐蔽,爸爸托了老关系才打听到一点风声,恐怕不是空来风。至于海华科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专利是真的,而且比你说的更严重,对方已经在收集证据准备正式了,海华却在拼命融资掩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女儿!你这次可算立了大功!不然爸爸这回真要栽个大跟头!”他眼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疑惑,“不过……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该来的总会来。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露出一点属于十八岁女孩的腼腆和得意,晃了晃手机:“爸,你可别小看我们年轻人的信息网。我有个同学,他表哥在规划部门做实习生,听到点风声。海华那个,是我在一个挺专业的科技论坛潜水,看到有业内人士匿名爆料,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就留心了。”我故意把来源说得模糊但合乎情理,网络时代,年轻人接触信息的渠道本就多元。
父亲将信将疑,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更多的是对我突然展现出的敏锐和关心感到高兴。“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你!看来送我女儿去清华学经济,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他朗声笑道,眉头舒展了许多,“我已经暂停了西郊地块的跟进,撤回了对海华的意向书。损失了点前期投入,但避免了更大的坑。”
“爸,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趁热打铁。
“海华这事儿提醒我了,新能源是方向,但水太深。”父亲沉吟,“我打算更谨慎些,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更稳妥的标的。”
“爸,”我装作随口提议,“我最近看财经新闻,觉得跨境电商和配套的供应链服务好像挺有潜力的,尤其是东南亚方向。国家是不是也有政策扶持?”这是前世几年后才会彻底爆发的风口,但此时已初现端倪。父亲的公司主营传统贸易和物流,转向这个领域有基础。
父亲眼睛一亮,显然也思考过相关方向:“哦?你也关注这个?我最近确实在和几个老朋友聊这方面……看来我女儿真有商业天赋!”他越发高兴,“等你到清华,好好学!以后来帮爸爸!”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不仅要帮,还要在父亲彻底信任我之前,尽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脱离林家的资本和人脉。这样,未来面对周铭苏薇薇乃至其他危机时,我才能有完全自主的反击力量。
第一步,启动资金。
我翻出自己的银行卡和存钱罐。这些年长辈给的压岁钱、零花钱,我大部分都攒着,加上去年考上重点高中爷爷奖励的一笔,林林总总竟然有接近二十万。对普通高中生是巨款,但对于我想做的事,还远远不够。
我需要一个理由,让父亲同意给我一笔更大的、可供自由支配的“学习”资金。
机会很快来了。
庆功宴上,父亲当着众多亲友的面,红光满面地宣布了我考上清华的消息,并把我在“关键时刻”提醒他避免商业损失的事情稍作修饰说了出来,夸我是他的“小福星”和“未来接班人”。
宾客们自然纷纷称赞。我乖巧地坐在父亲身边,等到气氛最热烈时,挽着父亲的胳膊,带着些许撒娇和认真的语气说:“爸,听到各位叔叔阿姨的夸奖,我更有压力了。去了清华,我怕自己跟不上,想提前做点准备。”
“哦?你想怎么准备?”父亲饶有兴趣。
“我想……申请一个海外的暑期线上商业实践,据说能接触到真实的案例和人,就是需要一点参与费和保证金。”我报出了一个前世听说过的、确实存在的知名商学院青少年名称,费用不菲,但物有所值。“另外,我也想趁着暑假,真正研究一下感兴趣的行业,可能需要一点调研经费……”我故意说得有点忐忑,像是怕父亲觉得我胡闹。
父亲正在兴头上,又刚因为我避免了损失,加上在众人面前,他大手一挥:“好事!爸爸支持!需要多少?就当是爸爸给你的清华预备金,也是奖励!只要是用在正途,增长见识,爸爸都支持!”
宴席散后,父亲果然给我转了一笔钱,金额远超我的预期。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念念,爸爸相信你。这钱你自由支配,不用事事汇报。亏了也不要紧,就当交学费。但我感觉,我女儿说不定能给我惊喜。”
握着手机,看着银行账户的变动短信,我知道,真正的第一步,这才刚刚迈出。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前世记忆中的、早期极其隐秘的海外数字货币论坛。此时,某种未来将暴涨数千倍的加密货币,还只是极少数技术极客眼中的玩具,价格低得可怜。
我没有把所有资金投入这个高风险领域,只动用了一小部分,通过复杂但尚可作的方式,分批次购入了一定量。其余的,我计划用于更稳健的短期作,比如即将到来的某个港股新股发行(前世记忆里,它上市首涨幅惊人),以及开始物色一两个清华校内极早期的、后来被证明成功的创业团队进行“天使”。
这些作,都需要知识和谨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如饥似渴地搜索、研究、计算,结合前世模糊的记忆进行验证。白天,我则保持着正常的社交,偶尔“无奈”地应对周铭和苏薇薇的消息,陪母亲逛街,和父亲讨论商业新闻。
苏薇薇来找过我几次,旁敲侧击我暑假在忙什么,怎么总联系不上。我给她看厚厚的《经济学原理》和英文资料,抱怨预习任务重,线上课程多。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英文,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放松——大概是觉得我不过是书呆子劲头上来了,不足为虑。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念念,周铭最近状态好差,”她又一次“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他家里条件你知道的,为了给你准备毕业礼物,好像还打了份短工,特别辛苦。江大学费虽然不贵,但他还想争取奖学金呢……可惜,听说他们系那个最有分量的‘启明奖学金’,竞争太激烈了,他好像差点什么……”
我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前世,这个奖学金最终给了周铭,因为“综合表现优异”,其中“社会活动”一项,我动用了父亲的关系,帮他拿到了一个大型活动的“志愿者负责人”头衔,加了关键分。
这一次,我露出同样关切的表情:“啊?那怎么办?可惜我家也没什么教育系统的关系……不过周铭那么优秀,肯定还有其他机会的!薇薇你多鼓励鼓励他!”
苏薇薇失望地走了。
我转头,登录了一个许久不用的邮箱,给江州大学某个管理奖学金评审的助理老师的公开邮箱,匿名发送了一份邮件。邮件内容措辞严谨,以“知情学生”的口吻,“反映”经济学院某周姓学生,在申报“启明奖学金”的“社会实践活动”材料中,涉嫌夸大甚至虚构某个志愿者的参与程度和担任职务,并附上了可以查证的活动真实人员名单和联络方式(这些信息来自我前世无意间的发现)。邮件末尾,委婉提醒应注重奖学金评选的公平公正。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电脑。
窗外阳光正好。我知道,千里之外的江州大学,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周铭,将迎来他重生后,第一次措手不及的打击。
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拿起旁边清华的入学通知书,轻轻抚摸过上面的校徽。
北京,新生活,新战场,我来了。
而属于我的资本和人脉积累,也在悄无声息地,加速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