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铭和苏薇薇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余下窗外都市的喧嚣。
周铭率先反应过来,他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略显僵硬但依旧温和的笑容:“导师介绍的学长?那肯定是优秀的人。念念你现在接触的圈子,真是不一样了。”他的语气里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
苏薇薇则眼珠一转,立刻换上好奇和兴奋的语气:“北航的学长?学计算机的吧?好厉害!念念,你们要谈正事,我们一起去会不会打扰啊?”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微微前倾,显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既是观察我新社交圈的窗口,也可能存着别的念头。
“应该不会,就是吃个便饭,认识一下。”我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学长人挺好的,说人多热闹。如果你们不介意,那就一起吧?正好我也怕单独和不太熟的人吃饭会冷场。”我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把自己放在一个略带“社恐”需要朋友支持的位置上。
这个姿态让周铭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大概觉得,我依然需要他(们)在身边,哪怕只是作为饭局的“陪伴”。
“当然不介意!”苏薇薇抢着答应,“能认识念念你的新朋友,我们求之不得呢!是吧,铭哥?”
周铭点了点头,眼神却深沉了些:“嗯,也好。我们也看看,是什么样的学长,能让念念你这么上心。”最后半句话,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酸意。
我假装没听出来,低头给沈逸回复短信,确认明晚四人用餐,并表达了感谢。沈逸很快回复:“没问题,餐厅已定好。明天见。”简洁利落。
车子到达他们预订的酒店。司机帮忙卸下行李后,我告诉他们明天下午司机会来接我们去餐厅,并递上一张北京交通卡和一份我简单标注过的景点地图。“这两天你们先自己逛逛,司机王师傅电话在这里,如果有紧急情况或者需要用车,可以联系他。我学校还有些资料要整理,就不多陪了。”
我的安排周到又疏离,完全是一副尽地主之谊却不想过多牵扯的态度。周铭和苏薇薇纵然心中百般想法,此刻也只能笑着接过,目送我上车离开。
回到清华,我并没有真的去整理什么资料。我联系了李教授,简单说明有老家同学来访,明晚需要外出用餐。李教授表示理解,还随口问了句:“是跟沈逸那小子吃饭吧?他爸刚还跟我夸他最近搞的那个什么算法比赛又拿奖了。年轻人多交流挺好。”
看来,沈逸确实如父亲所说,很优秀,而且在长辈圈子里口碑不错。这让我对明晚的饭局,多了几分客观的兴趣,少了一些纯粹的利用感。当然,利用的成分依然存在——我需要一个“高价值”的第三方在场,来无形中抬高我的社交价值,打破周铭和苏薇薇试图营造的、我与他们仍处于同一层面甚至略低于他们(需要他们“关心”“照顾”)的错觉。
第二天傍晚,我换上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色羊毛连衣裙,款式简约,材质上乘,搭配一双小巧的珍珠耳钉,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看起来清新知性,又不失这个年纪该有的柔美。我要展现的,不是盛气凌人的蜕变,而是一种浸润在优质环境中自然流露出的提升。
司机将我们送到位于海淀区一家闹中取静的创意菜餐厅。门面低调,内里装修却颇具格调,氛围安静雅致。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我们走向预订的靠窗位置。
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他站了起来。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休闲裤,身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气,而是一种沉稳净、带着书卷气又隐隐透着锐利的感觉。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看过来时,目光平静而专注,仿佛能轻易穿透表象。
“林念?”他开口,声音清朗,语调平稳。
“沈逸学长?”我走上前,微笑点头,“我是林念。这两位是我的高中同学,周铭,苏薇薇。”
“你们好,我是沈逸。”沈逸对周铭和苏薇薇点了点头,礼节周全,但目光并未过多停留,随即很自然地为我拉开了椅子,“请坐。”
这个小细节被周铭看在眼里,他嘴唇抿了抿,自己拉开椅子坐下。苏薇薇则好奇地打量着沈逸,又偷偷瞄我,眼神有些复杂。
落座后,沈逸将菜单递给我:“看看想吃什么?这家有几道融合菜做得不错。”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因长辈介绍而延伸出来的基本友好。
我接过菜单,没有立刻看,而是先递给了周铭和苏薇薇:“你们是客人,先点吧。我对吃的不太挑。”
周铭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他和苏薇薇翻看菜单,明显被上面的价格惊了一下,虽然努力掩饰,但点菜时还是透出几分小心翼翼。沈逸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并不在意,只是在我询问招牌菜时,给出了中肯的建议。
点完菜,短暂的沉默后,沈逸看向我,开启了话题:“听李叔叔说,你在‘领军计划’?课程压力大吗?”他问的是李教授,称呼亲近。
“还好,能跟得上。主要是案例分析和小组比较花时间。”我回答。
“案例教学确实能快速提升实战思维。你们最近在分析什么案例?”沈逸的问题切入得很专业,显然对经管领域并不陌生。
我简略提了一个正在进行的传统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案例。沈逸听得很认真,偶尔话问一两个关键点,问题都直指核心。我回答时,也尽量用简洁清晰的语言,分享小组的一些讨论思路,并不刻意卖弄,但偶尔带出的对于数据驱动和用户运营的见解,还是让沈逸眼中闪过几许赞同。
我们之间的对话,自然而流畅,围绕着学术和商业话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外人难以立刻融入的气场。
周铭几次想话,但发现自己对谈论的内容完全陌生,只能勉强笑着倾听。苏薇薇则试图把话题拉回生活八卦或校园趣事,但每每刚起头,就被我和沈逸之间那种基于共同知识背景的讨论不经意地带过。
“沈学长是学计算机的,怎么会对经管的案例这么了解?”周铭终于找到一个空隙,笑着问,语气努力显得随意。
“计算机和商业结合越来越紧密。我最近在做一个跟推荐算法优化相关的,也需要考虑商业模式和用户行为。”沈逸解释道,语气平和,“而且,多了解不同领域,没坏处。”他说话时,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我身上,或者面前的餐具上,给人一种专注而并不刻意忽视谁的感觉,但无形中,却让周铭的问题显得有点“外行”。
菜陆续上来。沈逸用餐礼仪极好,举止从容。他注意到我不太吃辣,很自然地将几道不辣的菜转到我面前,并低声提醒某道汤比较烫。这些细微的关照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绅士习惯。
周铭的脸色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原本设想中,这顿饭应该是他展现“深情”和“关怀”,重新唤起林念依赖感的场合。可现在,他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女朋友”和另一个明显更优秀、与她更有共同语言的男生相谈甚欢,对方还对她照顾有加。更让他难受的是,林念在这种环境和对话中,所呈现出的那种从容、聪慧、见地,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那个记忆中有点娇气、有点恋爱脑、围绕着他转的女孩,似乎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飞向一个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苏薇薇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试图活跃:“念念,你现在在清华,是不是追你的人特别多啊?沈学长这么优秀,你们学校肯定更多才子吧?”她的话带着玩笑,眼神却瞟向周铭。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对沈逸说:“学长那个算法比赛的,后来怎么样了?我记得李教授提过一句,好像挺厉害的。”
沈逸简单说了几句,提到了团队和技术难点,语气谦虚。我适时地表达了钦佩,并问了一个关于算法应用场景的问题。话题又被带回了我们都熟悉的领域。
这顿饭,对周铭和苏薇薇而言,恐怕吃得如坐针毡。他们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林念,看到了她所处的世界一隅,也看到了一个如同标杆般立在那里的沈逸。那种无形的、全方位的差距感,比任何言语的驳斥都更具冲击力。
饭后,沈逸起身:“我送你们回去吧?我开了车。”
“不用麻烦学长了,”周铭立刻说,语气有些生硬,“我们打车回去就行。念念,我送你回学校?”他想找回一点主动权。
“我送林念吧,顺路。”沈逸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住的酒店和我学校是两个方向。”
周铭还想说什么,苏薇薇悄悄拉了他一下。
我适时开口,对周铭和苏薇薇说:“今天谢谢你们陪我吃饭。明天王师傅还会带你们去几个景点转转,我学校有事,就不一起了。你们好好玩。”然后转向沈逸,礼貌地微笑:“那就麻烦学长了。”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周铭沉默着,苏薇薇则努力找着话题,夸赞餐厅的菜色和北京夜景。沈逸偶尔应和两句,并不多言。
到了车边,是一辆线条流畅、款式大气的SUV,品牌低调但价值不菲。周铭的眼神又暗了暗。
沈逸为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好,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你这两个同学,”沈逸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平静,“挺有意思。”
我侧头看他:“学长看出什么了?”
沈逸目视前方,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叫周铭的,看你的眼神,不像普通同学。紧张,占有欲,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不太匹配的评估感。”
我的心微微一跳。沈逸的观察力,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敏锐。
“高中同学而已,可能太久没见,有点生疏了。”我没有正面回答。
沈逸没有追问,转而说道:“李叔叔和我爸,好像挺热衷于撮合我们这些晚辈。”他说得直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不过,你比他们说的,更有意思。不只是聪明。”
“学长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学生。”
“能在‘领军计划’立足,还能对早期科技有那种见解的学生,可一点都不普通。”沈逸的语气很肯定,“‘字节跃动’那个,我后来也稍微了解了一下,你的切入点很独特。张总提起你,评价很高。”
我没想到他和张总也有联系。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
“运气好,碰巧想到了。”我继续保持低调。
沈逸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很快到了清华宿舍区附近。他停下车,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林念,”他转过头,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长辈们的意思,是他们的事。但我个人觉得,认识你,是件不错的事。以后在学校或者北京,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单纯想讨论点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的话坦诚而直接,没有暧昧,更像是一种对“同类”的认可和开放的态度。
“谢谢学长。”我真诚地说,“今晚也谢谢你。餐厅很棒,聊天也很愉快。”
“愉快就好。”他点点头,解开了车门锁,“早点休息。”
我下车,目送他的车子汇入车流,然后转身走向宿舍楼。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却让我心绪清明。
今晚的目的达到了。周铭和苏薇薇应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沈逸这个人……比预想的更有分量,也似乎更值得结交,不仅仅是作为工具。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我收到了周铭发来的长篇信息。内容无非是表达思念,回忆过去,委婉询问沈逸和我到底什么关系,最后强调不管我变得多优秀,他始终是那个最关心我、最懂我的人,希望我不要因为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就忘了“初心”。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充满情感纵意味的字句,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我回复得简短:“今天累了,明天还有课。学长只是导师介绍认识的朋友,别多想。你们玩得开心。”
关上手机,我知道,经此一役,周铭和苏薇薇绝不会轻易放弃,但他们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从试图掌控,可能会逐渐转向焦虑、不甘,甚至更激烈的举动。
而我的战场,从来就不只在饭桌之上。
我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关于江州黑心培训机构的资料。是时候,让某些暗处的脓疮,提前见见光了。这一次,或许可以借助一下……舆论的力量。
我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开始构思另一个匿名身份的发言稿,目标是一个影响力正在上升的、关注教育公平和学生权益的网络论坛。
猎手,从不只等待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