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问题饲料后,李平凡经历了几天痛苦的适应期。腹泻、轻微的关节不适,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但他扛过来了,身体似乎也“认可”了这种营养来源,开始恢复长势。
他不再特立独行地拒食,而是混在猪群中,和其他猪崽一起抢食。但他吃得有策略:总是抢最先涌入食槽、沉淀物较少的上层糊浆,避开底部可能富集杂质的部分;尽量多吃,快速吞咽,减少味道在口腔停留的时间。
他的绝对味觉成了预警雷达。每当饲料批次更换,味道出现异常——比如某种添加剂突然增多,或者霉变气味加重——他会本能地少吃那几顿,等到味道相对“稳定”再放开胃口。这让他比其他猪崽看起来更“健康”,没有明显的拉稀或关节问题,长势匀称。
场主和饲养员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蓝记那只,又肯吃了?长得还行。”场主摸着下巴。
“嗯,不挑食了,还挺能抢。”饲养员点头。
“那就好,重点观察对象,别养废了。”
李平凡听到“重点观察”,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未必是好事。
养殖场的生活千篇一律。吃,睡,拉,长肉。猪崽们一天天变大,猪圈显得越来越拥挤。最初的十二只,因为一次轻微的猪瘟(可能是应激或饲料问题诱发),死了两只瘦弱的。尸体被饲养员用铁钩拖走,其他猪崽茫然地看着,很快又埋头吃食。
李平凡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发闷。那两只猪崽,他连名字(代号)都没来得及给它们起。
母猪也越来越瘦,水早已枯竭。她和猪崽们一样,吃着同样的饲料,但消耗更大,眼神渐浑浊。李平凡有时会靠近她,她能提供的只有一点体温和粗糙皮肤的触感。她会用鼻子轻轻拱他,发出低低的哼声,那声音里没有太多情感,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联系。
李平凡学会了更有效地理解猪的“语言”。那不仅仅是声音,还包括气味、肢体接触、甚至呼吸节奏。他能分辨出饥饿的哼唧、舒适的呼噜、恐惧的尖叫、疼痛的短促哀鸣。他也能大致表达自己的基本需求:拱食槽表示饿,靠近门表示想出去(虽然没用),用身体轻撞表示友好。
但他那些更复杂的思绪——关于前世,关于地府,关于黑心饲料,关于一千万——无处倾诉,只能在每个吃饱后的昏沉时刻,在意识深处翻滚。
他开始观察人类。
饲养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动作机械,脸上很少有表情。他每天重复着清理、喂食、(疫苗或药物)的工作,对猪的哼叫充耳不闻,仿佛面对的只是一堆会动的肉。只有一次,李平凡看到他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扭曲的悲伤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场主来得不勤,每次来都叼着烟,和白大褂技术员或饲料商谈笑风生,眼神扫过猪群时,像在评估一批货。他会指着某只猪说“这只骨架好”,或者“那只膘长得快”。李平凡背上的蓝记让他被多次提及:“蓝记那只,体型标准,没毛病,可以留种看看。”
留种?李平凡心里一动。这意味着不用立刻被宰?但“看看”意味着不确定。
白大褂技术员偶尔会带些新药或添加剂来做“试验”。有时是促进食欲的,有时是防治腹泻的,有时是号称能改善肉质的色素添加剂。李平凡所在的猪圈,因为是“重点观察”区域,常常成为试验点。
一次,技术员带来一种新型“促生长素”,说是能提前半个月出栏。掺在饲料里,味道是一种诡异的鲜甜。猪崽们吃了,果然食欲大增,疯长。但李平凡敏锐地尝出,那鲜甜味后,藏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苦味。
他尽量少吃。其他猪崽,包括黑霸,都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但眼神变得有些狂躁,互相攻击的次数增多,睡眠减少。
几天后,两只吃最多的猪崽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很快死了。
技术员和场主赶来,脸色难看。
“用量可能大了,个体耐受差异。”技术员推推眼镜。
“死了两只!这损失算谁的?”场主心疼钱。
“下次调整剂量。总体增重效果明显,死的只是少数。”
他们争论着,把尸体拖走。其他猪崽围过来,嗅着同伴死去的地方,发出不安的哼叫。
李平凡冷眼旁观。试验继续。剂量调整了,抽搐死亡没再发生,但猪群的整体状态变得怪异:吃得更多,睡得更浅,哼叫声里总带着一种焦躁。
他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重点观察”猪圈,其实就是个小白鼠笼。所有的“先进”技术、“高效”方案,都在他们身上先试一遍。死了,是损耗;活了,是数据,是推广的理由。
而他,靠着能辨别味道异常的能力,一次次在危险的边缘试探,勉强避开最致命的坑。但这能力救不了其他猪。
一个月后,猪崽们已经长得半大。拥挤不堪的猪圈被分群了。李平凡、黑霸和其他几只长得好的,被分到了所谓的“育肥优质圈”,空间稍大,饲料据说也更好(至少标称如此)。母猪被带走了,不知去向。分别时,母猪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优质圈的饲料味道确实“正常”一些,那种刺鼻的氨水味和诡异甜味减轻了,但代价是,饲料里动物蛋白含量似乎更低,充斥着更多的植物纤维和填充物。李平凡的味觉告诉他,这是另一种方式的降低成本:用廉价填充物维持基本生长,只要不出大问题,撑到出栏就行。
在这里,他遇到了其他圈分来的猪。猪与猪之间会有短暂的冲突,确立新的秩序。黑霸依然是霸主之一,李平凡靠着冷静(在猪看来可能是冷漠)和绝不主动挑衅但坚决反击的姿态,占据了一个中上的位置。
子一天天过去,李平凡的绝对味觉甚至开始能分辨饮用水的细微差别。哪天水管锈了,水里有铁腥味;哪天消毒剂加多了,水有氯味。他尽量少喝有味的水,这让他看起来对水的需求不大,饲养员也没在意。
他越来越像一头“合格”的猪:按时吃睡,规律排泄,稳步增重。背上的蓝记随着体型扩大依然醒目。场主每次来,看到他都满意点头:“蓝记这只,稳。”
但李平凡知道,这“稳”下面,是暗流涌动。他的身体在适应,但他的意识在抵抗。每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猪,都是一种轻微的崩溃。他靠着回忆前世那些稀薄的快乐时刻(很少),和幻想中领到一千万后的生活(越来越模糊)来支撑自己。
他也开始思考那个终极问题:这一世,要怎么“自然”或“意外”地死?
病死?他小心避开了大部分致病因素,目前健康。
老死?肉猪等不到老死。
意外被?屠宰是注定结局,但那算“被”吗?规则说“严禁自或求死”,但正常的、作为产品的屠宰,算不算“被”?他不敢赌。万一不算,魂飞魄散怎么办?
那么,只能期待真正的“意外”?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意外”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那天,场里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像是考察者或客户。场主殷勤陪同,介绍他的“科学养殖”、“精细化管理”。他们来到了优质圈。
“我们这里特别注重种猪选育,”场主吹嘘着,目光扫过猪群,定格在李平凡身上,“比如这只,背上有蓝记的,是我们长期观察的优质个体,体型标准,健康状况一直很好,准备留作种猪候选。”
种猪?李平凡一愣。不是肉猪?
考察者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仔细看了看李平凡,点点头:“外观确实不错。不过,种猪不仅要看外形,还要看遗传潜力、后代表现。你们有做性能测定吗?”
“有的有的!”场主连忙说,“我们定期采集数据,包括生长速度、饲料转化率、体型评分……这只蓝记的,各项数据都在前列。我们打算给它做个‘特调’。”
特调?李平凡有种不祥的预感。
“哦?什么特调?”金丝眼镜感兴趣地问。
场主压低声音,但李平凡的猪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一种新型的营养和激素复合调节方案,能进一步优化其生理状态,提升作为种猪的……嗯,‘活力’和‘效率’。是我们和技术员开发的,还在试验阶段,但初步效果很好。”
试验阶段……李平凡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试验!
“有意思,可以看看数据。”金丝眼镜说。
一行人走远了。
第二天,李平凡被单独带出了猪圈。
他没有挣扎,因为知道挣扎无用。他被带到一个相对净、有单独栏杆的“观察栏”。饲养员给他换了更好的饲料(味道确实更纯,添加剂少),但同时也开始,每天在他的饮水中,加入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
李平凡的绝对味觉,第一次遇到了挑战——他尝不出那液体具体是什么。只有吞咽后,身体内部隐约升起的一股燥热感,以及一种莫名的、难以抑制的躁动。
他的食欲更旺盛了,肌肉似乎也更结实,但睡眠变得更差,经常在夜里无故醒来,绕着栏杆转圈。一种原始的、强烈的本能开始冲击他的意识,让他看向隔壁栏里几头同样被“特别照顾”的母猪时,眼神都有些不对。
他明白了。“特调”是催情剂和生长激素的混合体,目的是把他快速“催熟”成合格的种猪,尽快投入繁殖,测试其后代性能。
作为猪,这似乎是“升迁”——从肉猪变为种猪,生命得以延长(种猪通常能活几年,远比肉猪的几个月长)。
但作为李平凡,他感到一种加倍的屈辱和恐慌。延长生命,意味着他要在这个猪的身体里,以这种被药物控、作为繁殖工具的状态,活得更久。而且,作为种猪,最终的结局可能依然是淘汰宰,但过程更漫长,更折磨。
更要命的是,在这种激素影响下,他维持人类理智的难度越来越大。那些属于猪的本能——吃、睡、排泄、繁殖——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拉扯着他。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燥热和冲动达到顶峰。他在栏里焦躁地踱步,撞击栏杆,发出低沉的哼叫。隔壁栏的母猪也发出回应般的声响。
月光冰冷。
李平凡喘着粗气,停下来,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扭曲的猪的影子。
“不……”他内心在嘶吼,但发出的只是粗重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紧接着是头晕,四肢发软。那股燥热瞬间被一种冰冷的虚弱感取代。他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是“特调”的副作用?还是急性中毒?或者是……他长期小心规避,但最终因为“特调”而诱发的潜在健康问题?
他不知道。
疼痛从腔蔓延开来,呼吸变得困难。
要死了吗?这么突然?这就是“自然死亡”?因为人类试验的药物副作用?
意识涣散前,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饲养员的惊呼:
“蓝记倒了!快叫技术员!”
“怎么回事?白天还好好的!”
“不知道,突然就不行了!”
李平凡最后看到的,是饲养员惊惶俯下的脸,和远处场主闻讯跑来的模糊身影。
也好。
他模糊地想。
这一世,总算……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