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尖锐的疼痛刺入前腿,将李平凡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看到白大褂技术员正蹲在身边,手里拿着注射器。
“打了强心剂和抗生素,看看能不能缓过来。”技术员的声音紧绷。
李平凡感到一股蛮横的力量被注入血管,心脏像被重锤敲击,狂跳起来。窒息感稍减,但全身的疼痛和虚弱依然弥漫。他能尝到自己嘴里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胆汁的苦涩。
“什么情况?”场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焦虑,“这只可不能死!考察团那边还等着看后续数据!”
“可能是急性应激反应,加上‘特调’加重了心脏负荷。个体差异,有的猪就是不耐受。”技术员擦擦汗,“也可能是……隐性感染被诱发了。”
“感染?”场主声音提高,“优质圈怎么会有感染?!”
“不确定,我得取样检测。”技术员开始采集李平凡的血液和口腔拭子。
李平凡瘫在地上,无力动弹。他能感觉到生命在缓慢流逝,但又被药物强行拉住。这种感觉比直接死去更难受。他想起地府的规则,心里泛起苦涩:这算“自然死亡”吗?因试验药物副作用诱发疾病而死?似乎算。但他现在被抢救,万一救活了怎么办?
他不想活。但他更不能主动求死。
矛盾撕扯着他。
检测结果很快(场里有简易实验室)。技术员看着报告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场长……是猪瘟。阳性。虽然滴度还不高,但……”
“什么?!”场主一把抢过报告,手在抖,“猪瘟?!怎么可能!我们的防疫是做到位的!疫苗都打了!”
“疫苗不是百分百,而且……可能是新毒株,或者……”技术员看了一眼李平凡,“这只猪本身携带隐性病毒,‘特调’导致免疫力下降,爆发了。”
场主的脸瞬间惨白。猪瘟,对养猪场来说是灭顶之灾。传染性极强,死亡率高,一旦扩散,整个场都可能被清空。
“封锁这个观察栏!不,封锁整个优质圈区域!”场主嘶吼起来,“所有接触过这只猪的人、工具,全面消毒!快!”
整个养殖场瞬间进入紧急状态。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来回奔走,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优质圈的其他猪被紧张地观察,稍有异常就被隔离。
李平凡被单独关在观察栏里,成了绝对的“危险源”。技术员又给他打了几针,可能是抗病毒药物或更强的抗生素,但无济于事。他的病情迅速恶化:高烧不退,呼吸愈发困难,皮肤开始出现紫红色的出血斑点。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死于猪瘟,一种在猪身上再“自然”不过的传染病。虽然诱因是人类试验,但直接死因是病毒。
讽刺的是,这病毒可能早就潜伏在他或别的猪身上,是拥挤的环境、有问题的饲料、以及各种试验药物共同削弱了他们的免疫系统,才让病毒有了可乘之机。
意识模糊中,他听到栏外交谈。
“没办法了,这只肯定保不住。”技术员说。
“其他猪呢?”场主声音沙哑。
“有几只开始出现类似症状,但还不确定。必须立刻做决定,是全部扑可疑群体,还是……”
“全部扑?你知道那损失多大吗?!”场主几乎在咆哮。
“场长,如果疫情扩散,损失更大!而且一旦上报,整个场都要被封锁!”
“不能上报!”场主压低声音,带着狠厉,“找机会,把有症状的,包括这只蓝记,立刻‘无害化处理’!处理净点!剩下的,加强消毒和药物控制,就说……就说是个别猪的急性细菌感染,已经控制住了!”
“这……风险太大!”
“按我说的做!”
无害化处理。李平凡听懂了。就是让他彻底消失,不留痕迹,避免疫情上报和更大损失。
也好。这算是“被”吗?场主为了掩盖疫情,要处理掉他。这应该算“意外被”吧?毕竟,他本可能病死,但现在是被提前“处理”。
他不再抗拒死亡的临近。
傍晚,饲养员和技术员穿着严密的防护服进来了。他们看着奄奄一息的李平凡,眼神复杂,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般的冷漠。
技术员拿出一个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安乐死,然后高温焚烧。”技术员对饲养员说,“这是最人道的了。”
饲养员点点头,按住李平凡。
李平凡没有挣扎。他抬眼,看着针尖刺入颈部皮肤。
冰凉的液体推入。
没有太多痛苦。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困意席卷而来,比之前病痛的折磨温和得多。
视野迅速变暗,声音远去。
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被抬起,扔进一个厚实的黑色塑料袋。拉链拉上的声音。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
没有立刻进入下一个轮回的漩涡。
李平凡的“意识”似乎飘荡在某个中间地带,轻飘飘的,没有形体,也没有时间感。之前死亡的记忆还很新鲜:猪瘟的灼热,针剂的冰凉,塑料袋的封闭。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然死亡”或“意外被”。等待判决般悬着。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很久,那个熟悉的、略带尴尬的公务员意识流,微弱地触及了他。
【滋……检测到第一世终结。】
【死因分析:感染猪瘟病毒(自然疾病),叠加人为‘无害化处理’(外部预)。】
【规则判定:外部预为直接死因,但预动机源于宿主自身引发的疫情风险,且宿主未主动求死。综合判定——符合‘意外被’条件。第一世轮回合规完成。】
【滋……奖励发放:据前世(人类)职业关联性,抽取能力——‘绝对味觉’(已在本世激活并运用)。该能力将固化于灵魂,于后续轮回中随机择一世再次显性激活。】
【下一世匹配中……滋……系统稳定性仍不佳,坐标可能偏移……】
【强制投送准备……】
李平凡来不及消化这些信息,也来不及问任何问题(他也没有提问的“器官”)。
那股熟悉的、狂暴的牵引力再次袭来!
比上次更晕眩,更混乱。破碎的光影和信息流中,他仿佛瞥见一些快速闪过的模糊画面:城市的街道、垃圾桶、晃动的腿、汽车的尾灯……
还有断续的电子杂音和公务员遥远的、模糊的抱怨:
【怎么又偏到城市流浪动物了……算了,将错就错……】
【目标:犬科……小型……常见种……】
【记忆保留……规则重申:严禁自或求死……】
【祝……滋……好运……】
“城市……流浪动物……犬科……”
李平凡的意识被粗暴地塞进新的载体。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灵活。四肢着地,但轻盈有力。然后是嗅觉——无数复杂气味爆炸般涌来:垃圾的酸腐、食物的残香、汽车尾气的刺鼻、其他动物留下的尿标记、灰尘、雨水、混凝土的气息……比猪的嗅觉敏锐、复杂得多!
听觉也变了。远处汽车的轰鸣、近处人类的脚步声、隔壁店铺隐约的音乐、其他狗高低不同的吠叫……层次分明。
视觉恢复了,虽然色彩似乎不如人类丰富,但动态视力极佳,视野也更广。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毛茸茸的、浅棕色的前爪。身体不大,估计是只中小型犬。品种?他看着旁边积水洼里模糊的倒影——卷毛,耳朵下垂,脸有点像……泰迪?
他抬起后腿,想挠挠耳朵,动作却无比自然流畅。
“汪?(?)”
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狗叫。
第二世,开始了。
他现在是,一条流浪的泰迪犬。
而前世作为外卖员,对这座城市大街小巷的深刻记忆,正随着这具犬科身体的本能,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