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现在该叫它什么?它自己还没想好——站在脏兮兮的巷口,适应着这具新的身体。
夜风微凉,卷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吹过它的鼻尖。它抖了抖一身卷毛,有点不适应这种轻飘飘的感觉。作为猪的时候,身体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踏实(虽然不自由)。而现在,四条腿细长有力,随时可以奔跑跳跃。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强烈的饥饿感袭来,比做猪时更尖锐,更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焦躁。狗的代谢更快,需求更迫切。
它打量四周。这是一条背街小巷,灯光昏暗,堆着几个满是污渍的垃圾桶,墙角有可疑的水渍和垃圾。远处主街传来车流声和人声。
流浪狗的第一课:觅食。
它小心地靠近最近的垃圾桶。盖子半掩,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它用鼻子拱开盖子(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里面是烂菜叶、泡面桶、沾满油污的餐盒。气味复杂到让它头晕——前世猪的“绝对味觉”似乎部分转化为了“超级嗅觉”,各种味道被放大、解析。
腐烂蔬菜的馊味,过期酸的酸败气,辣油和香料残留的刺鼻,还有……它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尚且可食的肉味。来自一个被压扁的汉堡包装纸。
它用爪子扒拉出来,小心翼翼地嗅闻。面包已经发硬,沾了污水,中间夹着的炸鸡排碎屑也带着冰箱陈味和过于浓烈的调味粉味。很不新鲜,但对饥饿的流浪狗来说,是难得的热量来源。
它犹豫了一秒。前世人类的卫生观念在抵触。但狗的本能和饥饿在咆哮。
它叼起那块脏兮兮的食物,快速吞咽。味道很差,口感更糟,但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吃完,它感到渴。巷子尽头有个公共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下面形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它凑过去喝水,水里有铁锈和漂白粉味,但它顾不上了。
解决了基本需求,它开始思考现状。
第二世,狗,流浪。规则依旧:自然死或意外死,不能自。
目标:活下去,熬到死。
但怎么活?靠翻垃圾桶?不稳定,不卫生,还危险(可能有毒食物,或与其他流浪动物冲突)。
它看了看自己小巧的体型。泰迪,在城市流浪狗里不算有战斗力。遇到大狗或者有敌意的人类,很危险。
它需要地盘,需要安全过夜的地方,需要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
作为前外卖员,它对这座城市犄角旮旯的了解,开始发挥作用。它回忆起送餐时经过的一些地方:老小区后门的餐饮店后厨,偶尔会有好心店员扔出些剩饭剩菜;某个公园角落,经常有老太太定点喂猫(或许能蹭点);还有一些建筑工地外围,工人吃剩的盒饭……
它决定先去最近的一个老小区看看。
迈开腿小跑起来,四足落地的节奏感让它新奇。狗的身体跑起来很省力,步伐轻快。它穿过小巷,来到稍微热闹些的街道旁。
立刻感受到了作为流浪狗的不便。行人看到它,大多皱眉绕开,有人呵斥“去!”,小孩指着它笑,有牵着宠物狗的人立刻拉紧绳子,把自家宝贝拽远,仿佛它身上有瘟疫。
它贴着墙,低头快跑,避开人类的目光和可能踢来的脚。
突然,一阵浓烈的肉香飘来!是街边一家烧烤摊。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味道,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对饥饿的狗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它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看向那边。
摊主正在给几个顾客打包。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串没吃完的烤肉,看到了它。
“嘿,流浪狗!”男人晃了晃肉串,“想吃吗?”
李平凡警惕地看着他。狗的本能让它渴望,但人类的经验告诉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来,给你吃!”男人把肉串扔到它前面几步远的地上。
肉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李平凡咽了口口水,慢慢靠近,仔细嗅闻。肉没问题,但……上面沾的调料太多了,而且掉在了脏地上。
就在它犹豫的瞬间,男人突然抬脚作势要踢!“滚!脏东西!”
李平凡猛地跳开,男人的靴尖擦着它的毛掠过。它头也不回地窜进旁边更黑的小路,心脏怦怦直跳。不是怕被踢中,而是后怕——如果刚才忍不住去吃,可能就被踢中了。人类对流浪狗的恶意,有时候就是这么随意和残忍。
它不敢再靠近热闹的街面,专挑僻静小路走。靠着记忆和狗的方位感,它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那个记忆中的老小区后门。
这里安静许多,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后门连着几家小餐馆的后厨,此刻已经打烊,但门口的大垃圾桶还没被清走。气味……一言难尽,但至少食物残渣的“浓度”很高。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突然,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呜咽声。两只体型比它大的土狗从阴影里走出来,龇着牙,眼神不善。它们是这里的“常驻民”。
李平凡立刻停下,放低身体,尾巴垂下,做出臣服和无意争抢的姿态。这是狗的本能告诉它的。
两只土狗审视着它,发出威胁的低吼。僵持了几秒,也许觉得这只小泰迪没有威胁,其中一只转身回去继续翻垃圾桶,另一只则盯着它,直到它慢慢后退,离开那片区域。
地盘被占了。它需要找别的地方。
疲惫和沮丧涌上来。作为人的时候送外卖被顾客欺负,被平台压榨;做了猪被圈养催肥;现在做狗,连翻垃圾桶都要被本地狗排挤。
它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街边小公园。公园长椅上躺着流浪汉,角落里有几只野猫在活动。它找了个灌木丛下的燥处,蜷缩起来,准备熬过第一夜。
夜渐深,城市噪音减弱,但狗耳朵能听到更多细微声响:虫鸣、远处醉汉的呓语、老鼠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它睡不踏实,保持着警醒。
半梦半醒间,前世的画面和今生的感知混杂。
电动车的颠簸……狗爪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顾客的差评……野猫尖锐的嘶叫。
地府冰冷的号票……远处警车若有若无的鸣笛。
猪圈浑浊的饲料……此刻空气中清冷的露水气味。
还有,灵魂深处,那个始终悬着的目标:一千万,九十岁。
这一切,支撑着它,在这具毛茸茸的、饥肠辘辘的、被人类和同类排斥的流浪狗身体里,继续存在。
天蒙蒙亮时,它被饿醒了。同时也被一阵熟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吸引。
它钻出灌木丛,看到公园外的主路上,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卖制服、戴着头盔的骑手,正停在路边看手机。电动车闪着尾灯。
外卖员……
李平凡怔怔地看着。那身制服,那辆电动车,和他前世何其相似。只是视角变了,他从那个奔波的人,变成了路边被忽略的流浪狗。
外卖员似乎接到了单,拧动电门,车子灵活地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快速远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李平凡脑海中炸开!
仿佛一张无形的地图自动展开!不是视觉看到的,而是直接“知道”的。他“知道”那个外卖员要去哪里——不是具体地址,而是方向、大概距离、可能经过的路线!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条路上有几个红绿灯,哪段在修路可能拥堵,哪里有小路可以抄近道!
这不是狗的嗅觉或听觉,这是……他前世跑了无数遍、刻进骨头里的城市路径记忆!是外卖员的“活地图”能力!
它,不,他,作为狗,觉醒了前世的职业导航技能!
而且,这能力似乎因为狗的敏锐空间感知和方向本能,被强化、被激活了!他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城市的脉络,最优路径像发光线条一样在意识中勾勒。
李平凡站在原地,狗嘴微张,哈着气。
导航能力……在流浪狗身上?
这有什么用?帮别的狗找路去翻更好的垃圾桶?
他尝试集中精神,“想”着刚才那个外卖员可能的目的地。意识中的“地图”模糊地延伸,指向几个可能的区域。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现在所在位置,以及通往那些区域的、车流较少、相对安全的背街小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再盲目乱逛。他蹲坐下来,闭上眼睛(狗闭眼很奇怪,但他努力集中),开始用这新觉醒的“导航感知”,扫描附近区域。
哪里可能有稳定的食物源(比如固定喂猫点、餐馆后厨垃圾桶清运时间晚的)?
哪里有过夜的安全角落(避风、燥、人迹罕至)?
哪里需要避开(有其他强势流浪动物地盘、或有捕狗队经常巡逻)?
信息碎片涌入,结合他前世的城市记忆和狗的本能,逐渐拼凑出一幅属于流浪狗的“生存地图”。
他睁开眼睛,狗眼中闪过一丝此前没有的、属于“李平凡”的锐利光芒。
饥饿依然存在,危险并未远离。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工具。
一个外卖员灵魂,赋予流浪狗的城市生存工具。
他站起身,抖了抖毛,选定了一个方向——据导航感知,那边两个街区外,有个早餐店密集的旧街,垃圾桶内容可能相对“丰盛”,而且这个时间点,清洁工还没来。
他小跑起来,步伐比昨晚坚定了许多。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流浪。
是带着“地图”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