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边缘卷起的铁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
门卫是个戴着套袖的老头,嘴里叼着快燃尽的烟卷,眯着眼打量走过来的温安和温诚。
“找谁?”声音有点含糊。
“人事科刘科长。”温安停下脚步,语气平静,“我是温大军的儿子,来谈顶岗的事。”
老头神色松动了一下,把烟蒂扔地上用脚碾了碾:“温师傅的儿子啊……进去吧,办公楼就那栋,二楼。”
他指了指厂区里一栋显眼的红砖房。
温安点点头,带着温诚往里走。
厂区里充斥着沉闷的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穿着灰蓝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温诚明显紧张,不自觉地抓住了温安后腰的衣料。
“哥,他们会不会……”
“跟着我,别慌。”温安低声说,脚步没停。
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一块漆色斑驳的木牌上写着“人事科”。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
温安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正对着的是,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捧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吹气喝茶。
他抬眼,上下扫了温安和温诚一圈,尤其在他们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是……”
“刘科长,我是温大军的儿子,温安。”温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这是我二弟温诚。”
刘科长“哦”了一声,放下茶缸,脸上迅速堆起一种程式化的同情:“温师傅的儿子啊……坐,坐吧。”
温安没动,温诚拘谨地站在他侧后方。
“刘科长,我父亲的后事已经办妥了。”温安开门见山,“今天过来,是想问问关于我弟弟顶替我父亲岗位的具体安排。”
刘科长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边。
“小温啊,厂里非常体谅你家的困难。”他声音压低,显得语重心长,“这是厂领导的一片心意。这个厚的是按规定给的抚恤金,六百块。这个呢,”
他点了点那个薄一些的信封,“是额外的补助,一百块,也算是对你们家的一点补偿。”
温安没去碰信封,目光直视刘科长:“刘科长,我记得厂里有明文规定,职工因公殉职,工厂保留一个岗位可由符合基本条件的直系亲属优先顶替。”
刘科长脸上的同情神色淡了些,他重新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规定嘛,是有。但厂里也有一些要求的。”
他瞥了一眼瘦小的温诚,“你这弟弟……才十七吧?高中是不是还没念完?……恐怕一时半会儿接不起来啊。”
“按照厂里规定他可以先从学徒做起。”温安语气平稳,“厂里的学徒工制度,十六周岁以上、身体健康即可申请,技术可以进厂后跟着老师傅学。”
刘科长放下茶缸,摇了摇头,显出为难的样子:“小温,你还是年轻,不懂这里面的情况。学徒,那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得有门路,最好还有点基础。”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跟你透个底吧,这个岗位,厂里其实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刘副厂长的外甥,也是高中毕业,还在技校正经培训过半年,比你弟弟……确实更合适些。”
温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刘科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度,抬手指向墙上那个蒙尘的玻璃框,
“《红星轧钢厂职工福利保障条例》,1957年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写得明白:职工因公死亡,其配偶、子女、父母,凡符合基本用工条件者,享有岗位顶替的绝对优先权。”
刘科长一愣。
温安继续,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第四章第二条:顶替岗位之职工,年龄需满十六周岁,文化程度暂不作硬性要求,由厂内统一安排学徒培训。
第六章第五条:任何部门或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或变相剥夺因公死亡职工家属之合法顶替权利。”
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刘科长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墙上那些条文,他自己都未必仔细看过!
这小子……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你……”刘科长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有些规定也要看具体情况……”
“是不是具体情况,刘科长可以现在就查阅存档文件。”
温安目光沉静地看着他,“1957年厂办下发的第15号文件,第三条第二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安静下来,刘科长脸色青白交错。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恼怒:“温安!你别以为会背几句条文就能怎么样!厂里的事,最终还得厂领导集体研究决定!”
“那就请厂领导按规章制度研究决定。”温安不退不让,“我现在就去厂长办公室反映情况。”
“你!”刘科长气得手指有些抖。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薄信封,近乎是摔在温安面前的桌面上:“一百块钱!拿着,赶紧走!别不知好歹!”
温安看都没看那信封。
“刘科长。”他声音冷了下去,“我父亲在轧钢厂干了整整二十年,最后倒在了车间里。
现在他尸骨未寒,厂里就想用这一百块钱,把他用命换来的岗位,悄没声地挪给领导家的亲戚?”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这话,您敢拿到车间里,当着全厂工友的面,再说一遍吗?”
刘科长被那目光逼得下意识后退,小腿撞在椅子上,发出闷响。
“你……你胡搅蛮缠!”
“是不是胡搅蛮缠,您心里最清楚。”温安寸步不让,“今天,这个岗位我们必须按规章办。如果人事科办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我就去市工业局,问问上级领导,红星轧钢厂的人事任免和福利保障,到底该按国家规定办,还是按某些人的私情办。”
刘科长瞳孔一缩,指着温安的手指微微发颤:“你……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和接下来的打算。”温安不再看他,转身对温诚道,“我们走,去厂长办公室。”
“站住!”刘科长又急又怒地低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板挺直的男人走了进来,眉头微蹙。
“吵吵什么呢?楼道里都听见了。”
刘科长一看来人,脸色瞬间白了,连忙挤出笑容:“张……张副厂长,您怎么过来了?”
温安转头。
记忆浮现——张爱国,主管生产的副厂长,父亲温大军当年的战友,一起参军,又差不多时间进厂。
张爱国目光扫过温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什么,又看向刘科长,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怎么回事?”
“张厂长,是温师傅的儿子,来谈顶岗的事。”
刘科长忙不迭解释,额角见汗,“我正在做工作,说明厂里的困难,岗位确实紧张,而且技术上有要求……”
“什么困难?”张爱国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大军同志是在工作岗位上因公殉职的!他的岗位,按照规定,就应该优先由他的子女顶替!这是原则问题!”
刘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爱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看向刘科长,眼神锐利:“一百块钱?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拿钱堵家属的嘴?温师傅一条命,就值一百块?他留下的岗位,你们人事科打算怎么安排?给刘副厂长家那个亲戚?”
刘科长腿都软了,后背发凉:“张厂长,误会,真是误会!我就是想……先安抚一下家属情绪……”
“安抚?”张爱国把信封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老刘,你是老同志了,规章就是铁律!温师傅是为厂子牺牲的,你这么搞,是要让全厂上下千把号工人寒心吗?”
他不再看面如土色的刘科长,转向温安,脸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你是温安吧?你父亲以前没少跟我夸你,说你懂事,有主见。”
“张叔叔。”温安依着记忆里的称呼,礼貌而郑重地喊了一声。
张爱国点点头,语气果断:“岗位的事,必须按规章办,谁说情都不行!”
他看向刘科长,“老刘,手续你现在就给我办妥。下周一,让这孩子,”
他指了指温诚,“来厂里报到,先跟着三车间的王师傅当学徒,王师傅技术好,人也正派。”
刘科长脸色灰败,只能连连点头:“是,是,张厂长,我马上办。”
“工资待遇,按学徒工的最高档给。”
张爱国补充道,不留任何模糊空间,“另外,抚恤金按规定足额发放,两百块,一分钱不能少。”
“好,好,一定照办……”刘科长声音干涩。
张爱国拍了拍温安的肩膀,力道不轻:“小伙子,不错,有股子不认邪的劲儿,像你爹。以后好好干,把家撑起来。”
“谢谢张叔叔。”温安真心实意地道谢。
张爱国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刘科长僵硬地坐回椅子,额头的汗也忘了擦。
他沉默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叠表格和钢笔,推到桌边,声音干巴巴的:“填表。”
温安接过笔,俯身开始填写。
表格粗糙,钢笔尖有些划纸。
温诚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哥写下一个个字,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看向温安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表格填好,刘科长机械地盖章、签字,把其中一份副本递给温安。
“下周一,早上八点,带户口本和这张表来。”他有气无力地说,“直接去三车间找王师傅。”
温安接过表格,仔细对折,放进内侧口袋。
“刘科长,”他看向对方,“那一百块钱……”
刘科长手一抖。
温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既然是厂里额外的心意,我们家属就收下了,谢谢组织关怀。”
他拿起桌上两个信封,递给温诚:“收好。”
温诚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手有些发抖。
七百块钱!这几乎是家里从未拥有过的“巨款”。
“走吧。”温安转身。
门在身后关上,隐约传来里面一声闷响,像是搪瓷缸子被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
温安没回头。
温诚紧紧跟在他身侧,直到下了楼,走到办公楼外没什么人的角落,才激动地压低声音:“哥!哥!我们真的……真的成了!”
“嗯。”温安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无人经过。
他心念一动:“签到。”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大黑十十张(100元),全国通用粮票五市斤,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
温安的手插进裤兜,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系统空间里新增的厚度,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哥,我们现在回家?”温诚问,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嗯,告诉妈和弟弟们。”温安点头。
两人走出厂门,门卫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挥了挥手。
温安颔首致意。
走出厂区范围,沿着灰扑扑的马路走了一段,温诚忍不住又把那张表格拿出来看了又看,指腹小心地摩挲着上面的公章。
“哥,你刚才……太厉害了!”他眼睛发亮,“那些条条框框,你怎么记得那么牢?跟印在脑子里似的!”
温安笑了笑,没多解释:“多看,多记,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温诚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把信封掏出来,紧紧攥着。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哥,那一百块钱……我们真拿啊?”
“拿。”温安说,“为什么不拿?抚恤金是六百,加上这一百,家里就有七百块现钱。这是爹用命换来的,也是我们该得的。”
他看向前方略显空旷的街道,语气转为务实:“钱要花在刀刃上。明天,我先带你去学校,把提前毕业的手续办了。”
“毕业手续?”温诚愣住,“我能行吗?还没考试呢……”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有了工作接收证明,学校一般会通融,给个肄业或结业证明,不影响你进厂。”温安解释道,“没个明确的说法,厂里那边终究不稳妥。”
温诚咽了口唾沫,想起校长那张严肃的脸,心里有点打鼓:“校长……能答应吗?”
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是傍晚。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