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
雨丝斜织的周四傍晚，天成资本大厦的玻璃幕墙淌着水痕。
沈清月抱着一摞财务报表站在电梯口，白色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松了一线，露出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淡青色纹身——那是个极小的月亮图腾，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实习生就该有实习生的样子。”今早部门主管把文件摔在她桌上时这么说过。
所以她此刻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手指捏得文件边缘微微发皱。一切都符合一个战战兢兢的实习生形象——除了她余光扫过电梯楼层显示屏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冷光。
18:47分。
据她连续三周的观察，陆霆深会在18:45-18:50之间离开公司。这位天成资本的实际控股人，陆氏集团指定的继承人，有着近乎病态的守时习惯。
电梯“叮”一声打开。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端紧手里那杯刚冲好的美式咖啡——特意选了90度水温，不会烫伤人，但足够让深色西装留下醒目污渍。她在心里默数到三，迈步向前。
二、承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膛。
咖啡杯脱手，深褐色液体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地泼洒在定制西装的左襟上。文件散落一地，纸张像白色鸽子般飞扑在地砖上。
“对不起对不起！”沈清月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手指刻意发抖，“我太不小心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沈清月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撞进一双深灰色的眼眸里。
陆霆深。
比她搜集到的所有照片都要锋利——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如刃，下颌线的弧度像是用刻度尺量过。此刻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
“是、是的陆总，我是部的实习生沈清月，今天刚第三周……”她语速很快，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您的西装，我、我赔……”
陆霆深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前污渍。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沈清月注意到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净净，腕表是百达翡丽5270P——和她父亲生前戴的那款一样。
“沈清月。”他重复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江城大学金融系，GPA3.9，三个月前通过校园招聘进入天成。”
他都知道。
沈清月后背泛起凉意，但脸上却适时浮现出惊讶：“您怎么……”
“我看了你的简历。”陆霆深将弄脏的手帕随手扔进垃圾桶，“咖啡冲泡得不错，90度水温，哥伦比亚豆，中度烘焙——是楼下那家‘时光咖啡’的特调。”
他连这个都知道。
沈清月的心脏在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方案里，没有这一种。这个男人应该皱眉，应该不耐烦，应该直接让保安把她请出去——而不是在这里和她讨论咖啡豆的产地。
“对不起。”她再次低头，这次是真的有些无措，“我重新去给您买一杯……”
“不用了。”陆霆深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其中一页文件。那是天成资本上季度的回报率汇总表，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写的极小的符号——∞，无限大符号。
他用指尖摩挲过那个符号，抬眼看向她：“这个，是你标的？”
沈清月的大脑飞速运转。那是她昨晚分析数据时随手画的，意味着天成在新能源赛道的布局存在无限可能，但也存在无限风险。一个实习生不该有这种洞察力。
“我、我就是觉得这个数字很好看……”她笨拙地解释。
陆霆深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浅的笑，只牵动了嘴角肌肉，没有抵达眼底。“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他说完，转身走向专属电梯，湿透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背影挺拔如松。
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前，沈清月听见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么拙劣的戏码，谁派你的？”
三、转
电梯门彻底关闭。
沈清月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他握过的温度。她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惶恐和笨拙如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她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捡到第三张时，她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份关于陆氏集团近期海外并购案的简报，页脚处有个极淡的指纹。
陆霆深的指纹。
沈清月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伪装成口红的微型扫描仪，轻轻按压在那个指纹上。绿灯闪烁三下，采集完成。她将文件整理好，抱着走向实习生办公室。
走廊空无一人。落地窗外，江城的夜景开始浮现，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她经过消防通道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那里有个摄像头，角度刚好能拍到电梯口。
陆霆深一定调看了监控。
所以他才会说“拙劣的戏码”。他看见了她计算时机的眼神，看见了她端咖啡时过于稳定的手指，甚至可能看见了她锁骨下那个月亮纹身在某个角度的反光。
沈清月推开办公室的门。这是个小隔间，六个实习生的工位挤在一起，她的在最角落。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后没有登录公司系统，而是点开一个伪装成计算器的加密程序。
指纹数据上传。
三十秒后，结果返回。匹配度98.7%，确认是陆霆深的右手拇指指纹。她关掉程序，清空缓存，然后调出陆氏集团近十年的股权结构图。
鼠标光标停在一个名字上：陆振华。
陆霆深的养父，陆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十年前那场金融风暴中最大的受益人之一。也是她父母葬礼那天，唯一一个没有出席的“世伯”。
沈清月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枚老式U盘，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她点开，输入三十二位密码，屏幕跳出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时间：2013年9月15，凌晨2:17
发件人：林正南（父亲）
收件人：陆振华
主题：关于城东地块联合开发的补充协议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振华兄，账目已按你要求调整，望守约。”
附件是一份扫描的合同，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林正南，陆振华。签署期是2013年9月14——她父母坠楼身亡的前一天。
沈清月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将她的侧脸映得一片惨白。雷声滚过天际时，她拔掉U盘，关掉电脑，从包里拿出化妆镜。
镜中的女孩有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那种带着怯意和讨好的、属于“实习生沈清月”的微笑。练到第七遍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
“游戏开始了。”
四、合
沈清月没有回复。
她删掉短信，清理痕迹，然后从工位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三个月收集的所有关于陆霆深的资料：行程习惯、饮食偏好、风格、人际网络……甚至包括他每周四晚上会去的那家拳击俱乐部。
她把今天新获取的信息——指纹、咖啡事件反应、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手写在最后一页。
笔尖停顿在纸上，她想起陆霆深离开时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笨拙实习生的眼神，那是猎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带着审视、评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他识破了她。
但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
沈清月合上文件夹，锁进抽屉。窗外雨势渐大，整座城市浸泡在湿的黑暗中。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保安对她点头微笑。她回以那个练习好的、怯生生的笑容，撑开伞走入雨中。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次。这次是加密通讯软件的特殊提示音——来自秦叔，那个在她父母死后失踪了十年的老管家。
消息很短：“陆霆深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沈清月站在雨幕中，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起陆霆深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想起父亲书房抽屉里那块一模一样的表，想起母亲说过：“这是你陆伯伯送给你爸爸的结拜礼。”
十年了。
她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驶入雨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成资本大厦——顶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密集的雨丝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那是陆霆深的办公室。
而明天早上九点，她将再次走进那扇门。
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也许该重新定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