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天成资本大厦在薄雾中沉默矗立。
沈清月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橱窗前,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目光却穿过玻璃,落在二十七楼那扇唯一的亮窗上。那是陆霆深的办公室——昨晚亮到凌晨两点,此刻又早早亮起。
“真是个工作机器。”她轻声自语,吸管戳破豆浆封口。
手机震动,苏婉发来加密消息:“指纹比对结果:与十年前林家书房提取的第三枚指纹匹配度87%。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足够指向。”
沈清月盯着那行字,豆浆在掌心微微发烫。
第三枚指纹。
当年警方在父母坠楼现场——准确说是父亲的书房——提取到三组指纹:父母的,以及一组始终未能比对的陌生指纹。而现在,这组指纹和陆霆深的重合了。
她想起昨晚秦叔的消息:“陆霆深不是敌人。”可如果他在案发现场出现过,如果他和父母的死有关……
“小姐,豆浆要凉了。”便利店店员善意提醒。
沈清月回过神,对店员笑了笑——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带着怯意的笑容。然后她将没喝过的豆浆扔进垃圾桶,整理好衬衫领口,朝着大厦走去。
九点的审判,她必须全副武装。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需要刷两次卡、通过一道虹膜识别。
沈清月在电梯里对着金属壁面检查仪容: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A字裙长度及膝,平底皮鞋擦得光亮——完美符合一个惶恐实习生被大老板召见的装扮。
除了她今天特意戴了一副平光眼镜。镜片是特制的,内置微型摄像头和录音装置。
电梯门开。
秘书台后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沈小姐?陆总在等您。”她起身引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办公室门是厚重的胡桃木,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声响。
陆霆深坐在办公桌后,正在视频会议。屏幕那头是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说着流利的德语,语速很快,内容涉及跨境并购的税务架构重组。沈清月听懂了每一个词——她在柏林留学时主修的就是国际税法。
她安静地站在门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三分钟后,会议结束。陆霆深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眼看她。“坐。”
沈清月小心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前三分之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陆霆深问。
来了。沈清月心里绷紧,脸上却露出茫然:“是、是因为昨天我不小心……”
“不是因为咖啡。”他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你上周交的分析报告。”
沈清月低头看去。那是她故意写得很平庸的一份报告,分析了天成资本在新能源赛道的三个潜在标的,结论四平八稳,数据中规中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霆深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一支红色钢笔,在报告的第三页画了一个圈。那是她埋的一个“彩蛋”:在关于光伏逆变器成本构成的表格里,她故意将某家供应商的报价写低了12%。这个错误很隐蔽,除非是对这个行业极其熟悉的人,否则很难发现。
“这家供应商,”陆霆深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数字,“去年被华为专利侵权,已经停产整顿六个月。市面上本不可能有这个价格的货源。”
沈清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这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一个实习生不该犯的专业错误,但一个试图证明自己能力的实习生可能会犯。她在赌陆霆深会不会发现,以及发现后会怎么做。
“对不起陆总,我、我没核查清楚……”她慌乱地翻找文件,手指微微发抖,“我现在就回去重写——”
“不用重写。”陆霆深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故意写错这个数字?”
办公室陷入死寂。
沈清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腔。她透过平光眼镜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试探的痕迹。但那张脸平静无波,只有灰色的眼睛像鹰隼般锁定她。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最终选择了装傻。
陆霆深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昨天真切一些,眼角出现了细微的纹路。“沈清月,江城大学金融系连续四年专业第一,毕业论文获评省级优秀,在校期间三次获得全国大学生大赛冠军。”他缓缓念出她的履历,“这样的你,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什么都查清楚了。
沈清月垂下眼睛,手指绞在一起。她在心里快速计算:承认?还是继续装?如果承认,等于暴露一部分真实水平;如果继续装,可能被直接贴上“不诚实”的标签。
“我……”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眶微微发红,“我只是想引起您的注意。”
这个答案让陆霆深挑了挑眉。
“我听说天成资本每年只会留用一个实习生。”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家里条件不好,妈妈生病需要钱……我必须要得到这份工作。所以我想,如果我表现得特别一点,也许您会记得我……”
眼泪适时地涌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没让它们掉下来——这种程度的脆弱刚刚好,再多就过了。
陆霆深没有说话。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转动。烟草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滚,像一只被困的蝴蝶。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但用错了方法。”
沈清月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做出沮丧的样子。
“从今天起,你调到我直属的特别组。”陆霆深说,“负责跟进城东智慧园区的尽调。直接向我汇报。”
沈清月猛地抬头,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城东智慧园区——那是陆氏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总额超百亿。让她一个实习生参与尽调?
“陆总,我……”
“每周一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做进度汇报。”陆霆深已经重新打开电脑,视线回到屏幕上,“现在可以出去了。”
逐客令。
沈清月站起身,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对了。”
她回头。
陆霆深依然看着屏幕,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下次想引起我的注意,不用故意写错数字。”他说,“直接告诉我,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沈清月几乎是飘着走出办公室的。
门在身后合上,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深呼吸三次,才让心跳平复下来。眼镜里的微型设备已经录下全程,但她现在没时间处理。
特别组。直接向他汇报。
这比她预想的进展快了太多,也危险了太多。陆霆深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把她调到身边,是看重她的能力,还是为了就近监视?
或者……两者都有。
“沈小姐?”秘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的工位已经调整到三十六楼特别区,这是门禁卡和资料。”她递过一个文件夹和一张银色卡片。
沈清月接过,再次道谢,走向电梯。
三十六楼整层都是特别组的办公区,开放式设计,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她被分配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电脑和一堆标着“机密”的文件。
她坐下,打开最上面的一份——正是城东智慧园区的初步规划方案。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方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振华资本。
陆振华的个人公司。
沈清月闭上眼睛,压下涌上来的情绪。十年了,这个名字依然能让她血液发冷。她继续往下翻,在融资结构图里找到了更多线索:振华资本不仅是方,还是这个最大的债权人,占股30%。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失败,陆振华将损失惨重。
一个计划开始在她脑中成形。
电脑传来新邮件提示音,发件人是陆霆深,标题只有两个字:“作业”。附件是一份加密文件,密码是她的生——他连这个都查到了。
沈清月输入密码,文件打开。里面是智慧园区三家竞标建筑公司的详细资料,包括财务数据、过往案例、甚至高管人员的背景调查。
邮件正文简洁:“一周内,选出最优方,并给出理由。”
这是测试。也是机会。
她正要开始工作,手机震动了。这次是秦叔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城东地块,是你父母当年最后的。”
沈清月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阳光渐渐强烈,穿过玻璃在她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伸手去触碰,指尖被晒得微微发烫。
父母最后的。
她想起十年前的某个傍晚,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语气兴奋:“振华,这块地我们一定要拿下!这是未来二十年江城发展的核心!”母亲在一旁笑着话:“要是做成了,咱们就给晚晚建个游乐园,就在园区里。”
那时她十四岁,躲在门外偷听,心里想着游乐园要有最大的摩天轮。
三个月后,父母从这栋楼的顶楼坠落。
那块地最终被陆振华以底价拍走,十年未动,直到现在才重新启动,变成了陆氏集团的百亿。
沈清月收回手,光斑在她掌心晃动。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城东地块的所有历史资料。土地流转记录、规划变更文件、甚至当年的拍卖公告——她一份一份下载,整理,分析。
下午三点,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在市政档案馆的电子数据库深处,有一份扫描模糊的协议书:林氏集团与陆氏集团关于城东地块的联合开发意向书,签署期是2013年9月10。协议规定双方各出资50%,利润平分。
但这份协议在父母死后就失效了。土地被陆振华单独拍下,林氏集团破产清算,所有资产被拍卖抵债。
沈清月将协议书打印出来,手指抚过父亲签名的位置。林正南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那是父亲的习惯,他说这样代表“长长久久”。
可她的人生,在签下这个名字的五天后,就断裂了。
她将协议书锁进抽屉最底层,然后重新打开陆霆深发来的那三家公司资料。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段文字都不放过。
黄昏时分,她终于有了初步判断。其中一家叫“ Horizon”的建筑事务所,虽然规模不是最大,但设计理念最先进,而且——她查了他们的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是一位美籍华裔建筑师,中文名叫周慕远。
这个名字她听过。母亲生前提起过,说他是父亲在MIT的同学,当年一起回国创业,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沈清月记下这个信息,正准备继续工作,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霆深站在门口,手里搭着西装外套,看样子是准备下班。他扫了一眼她桌上堆成小山的资料,目光落在她脸上。
“有结论了?”
“还没有。”沈清月站起身,“但我有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选我?”她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从早上起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我只是个实习生,而这个对陆氏很重要。”
陆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来,停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向外面的城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清月脚边。
“因为这个需要一个没有包袱的人。”他缓缓说,“一个不会被过去束缚,只盯着未来的人。”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深不见底。
“而你,沈清月,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人。”
这句话像一针,精准地刺进沈清月的心脏。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手指却在桌下攥紧了。
“您说得对。”她轻声说,“我确实没有退路。”
陆霆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周一,我要看到你的完整分析。”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沈清月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摘下眼镜,关闭了录音设备,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
镜中的女孩眼眶微红,但眼神锋利如刀。
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低声说:
“爸,妈,我找到入口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城市亮起万家灯火。而在这栋大厦的三十六楼,沈清月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脸上从未示人的表情——
那是猎人终于踏入猎物领地的眼神。
冷静,专注,以及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