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沈清月站在Horizon建筑设计事务所楼下。
玻璃幕墙倒映出阴沉的天空,她手里拿着连夜赶出的分析报告,纸张边缘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昨晚江城下了场急雨,气温骤降,她只在衬衫外罩了件薄风衣,此刻指尖冻得发青。
但她没有上楼。
她在等一个人——周慕远,Horizon的创始人,父亲生前的挚友与后来的陌路人。资料显示他每天七点半会到公司,习惯在楼下的咖啡店买一杯手冲。
七点二十八分,一辆黑色特斯拉停在路边。
下车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高领毛衣和卡其裤,身形清瘦,鬓角已有些斑白,但走路姿态依然挺拔。沈清月一眼就认出他——家里老相册里有他和父母的合影,那时三人都还年轻,站在MIT的草坪上笑得毫无阴霾。
周慕远推门走进咖啡店,五分钟后拿着纸杯出来。就在他走向大厦入口时,沈清月迎了上去。
“周先生。”
周慕远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礼貌而疏离:“我们认识?”
“我是沈清月,天成资本的实习生,负责城东智慧园区的尽调。”她递上名片,“方便耽误您十分钟吗?关于陆氏集团的招标。”
听到“陆氏集团”四个字,周慕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了眼手表:“我八点有会。”
“只要十分钟。”沈清月坚持,同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她今早特意打印的,父母与周慕远在MIT的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周慕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僵住了。
雨水又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打湿了照片表面。他缓缓抬起头,这次仔细端详她的脸,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复杂的痛楚。
“你……”他声音发紧,“你是晚晚?”
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叫出她的小名。
沈清月握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我需要和您谈谈,关于我父母,关于城东那块地,也关于——”她顿了顿,“您为什么会参加陆氏集团的招标。”
周慕远沉默良久,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上楼吧。”
Horizon的办公室设计极简,大片留白,只有建筑模型和设计草图作为装饰。周慕远带她走进会议室,关上门,隔断了外面员工好奇的目光。
“你怎么会在天成?”他第一句话就问。
“我需要接近陆家。”沈清月没有绕弯子,“周叔叔,我父母去世后,您为什么突然出国?又为什么现在回来?”
这是她查到的疑点:父母葬礼后一周,周慕远卖掉公司股份,举家美国。十年间从未回国,直到三个月前突然在江城注册了Horizon。
周慕远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是眼泪的轨迹。
“你父母出事前一周,你父亲找过我。”他声音沙哑,“他说陆振华在城东地块的交易上做了手脚,挪用了林氏的公款做杠杆,如果失败,林氏会破产。”
沈清月的心脏收紧:“然后呢?”
“我劝他立刻撤资,和陆振华划清界限。”周慕远转过身,眼里有血丝,“但他不肯。他说和陆振华是结拜兄弟,不能这么不仗义。还说……他已经掌握了陆振华财务造假的证据,如果公开,陆振华就完了。”
空气凝固了。
沈清月感觉自己呼吸困难:“什么证据?”
“他没说具体,只给了我一个保险柜钥匙。”周慕远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上面贴着手写标签:“江城银行,保管箱713。”
沈清月伸手去拿,周慕远却合上了盖子。
“晚晚,听我说完。”他按住铁盒,“你父亲给我钥匙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匿名电话。对方说,如果我敢去开保险箱,或者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妻子和女儿就会出事。”
“你……”沈清月的声音发颤,“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周慕远痛苦地闭上眼睛,“电话里准确说出了我女儿幼儿园的地址、她每天上下学的时间、甚至她最喜欢的那只粉色书包的样式。”
他睁开眼睛,满眼都是愧疚:“对不起。我害怕了。我把钥匙藏起来,带着全家逃到美国,一躲就是十年。”
沈清月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她想起父母坠楼后那段时间,所有亲朋好友都像避瘟疫一样躲着林家。她当时以为是人情冷暖,现在才知道,是死亡的威胁悬在每个人头顶。
“那为什么回来?”她听见自己问。
“因为三个月前,我妻子癌症去世了。”周慕远的声音很轻,“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我逃走。她说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他打开铁盒,将钥匙推到她面前:“所以我回来了。我注册Horizon,参加陆氏的招标,就是想找机会接近陆振华。这把钥匙,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清月拿起钥匙。黄铜在掌心冰凉沉重,像一块墓碑。
“保险箱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周慕远摇头,“但这十年,我一直在查陆振华。他背后有一个很复杂的网络,涉及到境外洗钱、政商勾结。而你父亲——”他停顿,“可能是唯一掌握全部证据的人。”
窗外的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沈清月将钥匙紧紧握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周叔叔,”她抬起眼睛,“如果我要扳倒陆振华,您愿意帮我吗?”
周慕远凝视着她。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如今眼里燃烧着和当年她父亲一样的火焰——那种认定了就绝不回头的固执。
“你要我怎么做?”
“拿下城东的设计合同。”沈清月说,“成为陆氏的核心方,进入他们的内部系统。”
“然后呢?”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找到我父亲留下的证据,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九点整,沈清月准时出现在陆霆深办公室门口。
她的风衣还在滴水,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看起来有些狼狈。秘书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通报了。
“进来。”
陆霆深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看平板上的数据。他抬眼看到她时,眉头微挑:“你淋雨了?”
“路上突然下雨。”沈清月将分析报告放在桌上,尽力让声音平稳,“关于三家竞标公司的评估,我完成了。”
陆霆深没去看报告,反而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很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沈清月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到了墙壁。
“你在发抖。”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和周慕远的对话,因为掌心里那把钥匙,因为十年来的真相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摊开在面前。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霆深转身,从休息室的衣柜里拿了条净毛巾,递给她。“擦。”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月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羊绒材质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报告我看过了。”陆霆深坐回办公椅,拿起她那份文件,“你推荐Horizon,理由很充分:设计理念前沿、团队国际化、成本控制优秀。”他翻到最后一页,“但你没写最关键的一点。”
沈清月抬起头。
“Horizon的创始人周慕远,是你父亲生前的挚友。”陆霆深看着她的眼睛,“你推荐他,是出于专业判断,还是私人感情?”
他知道了。
沈清月感觉血液涌向头顶,又迅速退去。她应该否认,应该装傻,应该解释自己不知道这层关系——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演。
“两者都有。”她听见自己说,“周叔叔是业内顶尖的建筑师,他有能力做好这个。而且——”
她停顿,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我父母去世后,他是少数没有落井下石的人。我想帮他。”
陆霆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哒、哒、哒,规律的节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城东这个,对陆氏很重要。”他缓缓说,“但对我个人来说,更重要的是用它来测试一些事。”
“测试什么?”
“测试谁在暗地里动手脚。”陆霆深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陆氏内部有人和外部勾结,想要这个失败。而我需要知道,这个‘有人’是谁。”
沈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秦叔的话:陆霆深不是敌人。
“所以您让我做尽调,是想用我这个‘新人’做诱饵?”她问。
“聪明。”陆霆深回头看她,“如果我把招标交给一个毫无背景的实习生全权负责,那些暗处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接触你、收买你,或者——威胁你。”
他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开始,可能会有危险。”
沈清月迎上他的目光。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他在告诉她游戏规则,也在给她选择的机会。
“我不退出。”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需要这个。”沈清月握紧口袋里的钥匙,“我需要一个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所有相关方,包括——”她深吸一口气,“包括陆振华董事长。”
陆霆深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锐利的审视,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深处的真相。沈清月强迫自己站直,不躲不闪。
“你父亲叫林正南。”陆霆深突然说,“十年前从这栋楼的楼顶坠亡。同一天,我母亲也从这里跳了下去。”
沈清月的呼吸停止了。
“警察说是自。但我知道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她们都握有陆振华的把柄,所以必须死。”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远,世界收缩成这个房间,收缩成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沈清月看着陆霆深,看着这个她原本计划利用、欺骗、甚至摧毁的男人,此刻却在向她展露同样鲜血淋漓的伤口。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发颤。
“因为从你第一天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是谁。”陆霆深说,“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伸出手,不是要触碰她,而是指向她握在口袋里的手:“你手里拿着什么?周慕远给你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证据?”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她应该否认,应该继续伪装,但她做不到。
“我可以帮你。”陆霆深说,“帮你拿到你想要的证据,帮你扳倒陆振华。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成为我真正的盟友。”他直视她的眼睛,“不是实习生和老板,不是猎人和猎物,而是站在同一边的、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沈清月感觉自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信任他?这个姓陆的男人?这个仇人的养子?
但她想起周慕远的话,想起父亲宁可死也不出卖兄弟的固执,想起母亲临死前可能经历的恐惧——如果陆霆深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母亲也死在陆振华手上……
“我怎么相信你?”她听见自己问。
陆霆深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老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抱婴儿的女人眉眼温柔,牵女孩的女人笑得明媚——那是沈清月的母亲。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阿深和晚晚,愿你们像我们一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落款:林晚之,苏静雅。
期:2003年6月。
那是沈清月四岁,陆霆深八岁的时候。
“我母亲和你母亲,是大学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陆霆深的声音很轻,“这张照片,是我母亲跳楼前一周寄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你,要把这个给你看。”
沈清月拿起照片,指尖拂过母亲年轻的笑脸。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想起小时候确实有个“深哥哥”,总来家里玩,会给她折纸飞机,会在她摔倒时背她回家。后来他突然不来了,母亲说他们搬去了很远的地方。
原来是他。
原来她们曾经那么亲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照片上。沈清月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忘了……我把你们都忘了……”
“没关系。”陆霆深的声音有些哑,“现在我们记起来了。”
雨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沈清月擦眼泪,将照片小心收好,然后把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
“江城银行,保管箱713。”她说,“我父亲留给周叔叔的。”
陆霆深拿起钥匙,对着光看了看。“今天下午,我陪你去开。”
“现在不行。”沈清月摇头,“如果真如周叔叔所说,有人一直在监视这个保险箱,我们现在去会打草惊蛇。”
陆霆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个刚才还在哭的女孩,此刻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锐利。
“你有什么计划?”
“先让Horizon中标。”沈清月说,“周叔叔进入组后,会接触到陆氏的内部系统。我们需要先搞清楚,陆振华在里埋了哪些雷,他的同伙是谁。”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关系图:“城东涉及资金上百亿,陆振华占股30%。如果失败,他的损失最大,所以一定有后手——比如,他可能在其他地方做了对冲,或者,这个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骗局的一部分。”
陆霆深看着她流畅地画出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眼神逐渐深沉。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他忽然说。
沈清月笔尖一顿。
“不是长相,是这里。”陆霆深指了指太阳,“他当年也是这么分析的,一层一层剥开表象,找到最核心的真相。”
沈清月放下笔,转身看着他:“您很了解我父亲?”
“我母亲经常提起他。她说林叔叔是唯一敢当面骂陆振华的人,也是唯一看穿他真面目的人。”陆霆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消散的雨雾,“所以她才会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沈清月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这座城市在雨后被洗刷得净明亮,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她们都知道,在那些玻璃幕墙背后,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秘密。
“陆霆深。”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我们,如果最后真的扳倒了陆振华,你打算怎么办?”
“拿回我母亲的东西,然后离开陆家。”他回答得很脆,“你呢?”
“找出所有害死我父母的帮凶,让他们付出代价。”沈清月停顿了一下,“然后……我也不知道。”
她的人生被复仇填满了十年,从来没有想过“之后”的事。
陆霆深侧头看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光,睫毛上还挂着未的泪珠。这一刻她看起来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
“那就等做到了再说。”他说,“现在,先完成第一步。”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分析报告,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Horizon中标。下午两点,召开启动会,你和我一起参加。”
沈清月点头,正要离开,陆霆深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她,“从今天起,你搬到我家住。”
沈清月愣住了。
“陆振华如果发现我们在查他,第一个会对你下手。”陆霆深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我眼皮底下,你更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这是的一部分。你可以选择拒绝,但那样的话,这个联盟现在就结束。”
他在她做选择。用最直白的方式。
沈清月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灰色里看到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只是保护,不只是,还有一种更深的、她暂时无法定义的东西。
“好。”她最终说,“我搬。”
陆霆深点点头,按了内线电话:“陈峰,下午四点去接沈小姐,把她所有东西搬到公寓。”
挂断电话后,他对她说:“现在,去准备下午的会议。记住,在所有人面前,你依然只是我选中的一个实习生。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
沈清月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霆深站在阳光里,背影挺拔而孤独。他也在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个他们即将要联手对抗的巨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猎人和猎物的游戏结束了。
现在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