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指尖抚过岩壁上那道奇异的螺纹状纹理,冰凉的触感顺着登山手套的纤维传来。探照灯的光束在幽暗的洞中切开一道锐利的白色,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沈工,这边岩层不对劲。”对讲机里传来助手小周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哑,“三号采样点的裂隙,比昨天扩大了至少两毫米。”
青禾没有立即回应。她将额头贴在岩壁上,闭上眼睛。掌下的震动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这不是地壳正常的脉动,更像某种沉睡之物正在缓缓翻身。十七岁考入地质大学,二十六岁成为勘探队最年轻的负责人,九年间她爬过三十七座险峰,下过十九个深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震颤。
“全员注意,”她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冷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立即整理样本,按B方案撤离。小周,联系基地报告异常。”
对讲机里响起一片应诺声。队员们早已习惯她这种近乎刻板的严谨——每次勘探前必有A、B、C三套预案,每条安全绳必须双重检查,每个数据必须三人复核。有人背后说她像个精密仪器,可正是这种“仪器般”的严谨,让她的队伍保持了七年零事故的纪录。
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螺纹状纹理。灯光下,岩石的纹路竟然隐隐泛出极淡的蓝光,像深海某种发光生物的磷光。她取出相机,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整个洞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
这是青禾第一个念头。地震的波动是立体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而此刻的震动,源头明确得可怕——来自岩壁深处,来自那道发光的螺纹中心。
“跑!”她对着对讲机吼出这个字时,身体已经向洞口冲去。
岩石开始剥落。不是坍塌,是某种更诡异的现象——坚硬的玄武岩像融化的巧克力般软化、流淌,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悠长、缓慢,带着万古洪荒的节奏。
队员们的身影在晃动的光柱中奔跑。小周在最后,这个刚从地质学院毕业两年的小伙子,怀里死死抱着样本箱——那里面是这次勘探最关键的岩芯。
“扔掉箱子!”青禾回头大喊。
小周摇头,年轻的脸在慌乱中透着股倔强。
然后青禾看见了那道裂隙——就在小周前方三米处的地面,无声地裂开,像大地睁开了黑色的眼睛。裂缝扩张的速度快得违反物理常识,边缘的岩石不是断裂,而是直接汽化。
她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前冲、跃起、抓住小周的后领向后猛拽。样本箱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小周惊叫着向后跌倒,青禾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他和裂缝之间。
坠落的感觉很奇妙。
没有失重感,更像是被某种柔软而冰冷的东西包裹、拖拽。裂缝深处不是黑暗,是旋转的、迷离的彩色光晕,像打翻了的星系。她听见小周在上方嘶喊“沈工——”,声音隔着水幕般扭曲、拉长。
最后一瞬,她看见自己前挂着的身份牌从领口飞出——上面还贴着今天早上刚换的崭新照片,短发利落,眼神平静。照片在光晕中迅速泛黄、卷曲、化为灰烬。
也好,她想。至少样本保住了。
然后彩色光晕吞没了一切。
疼痛先于意识回归。
不是坠落造成的伤痛——那种疼痛是有源头的、可描述的。这种痛弥漫在每一寸骨髓深处,像有无数细针在重新编织她的神经、血管、肌肉。更诡异的是,她感觉到某种“多出来”的东西——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带着陌生的情感温度,强行挤入脑海。
一个女孩的啜泣声。冰凉的地板。窗外庭院里,几个锦衣少年踢毽子的笑声。“庶女就是庶女,也配和我们一起测灵?”
陌生的词汇。陌生的场景。
青禾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古旧的木制房梁,蛛网在角落里结得很艺术。空气里有檀香和湿霉味混合的气息。她躺在一张硬得硌骨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麻薄被。抬起手——一只瘦小、苍白、掌心有薄茧的手,绝对不是她那双因常年攀岩而骨节分明、布满伤痕的手。
“小姐,您醒了?”怯生生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青禾缓缓转头。一个梳着双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端着木盆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小丫鬟穿着斜襟灰布衫,样式古朴得只在历史剧里见过。
记忆碎片在此刻轰然对接。
沈青禾。清河郡沈家。排行第七。庶出。母亲早逝。四灵资质——最差的那种。三天后,家族年度测灵大典。
“现在是……什么年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嗓音涩陌生。
小丫鬟愣了愣,小心翼翼答道:“天元历三百四十七年呀。小姐,您是不是摔坏脑袋了?昨天您从藏书阁楼梯上……”
后面的话青禾没听清。
她慢慢坐起身,推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十四五岁少女的脸——瘦削,苍白,眉眼间有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两口深井,与这张脸的年龄格格不入。
她抬手抚摸镜面。冰凉的铜。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厚重,回荡在庭院楼阁之间。钟声里混杂着少年男女的嬉笑声,兵器碰撞声,还有某种……奇异的、仿佛风铃又仿佛金属震颤的嗡鸣。
青禾转身,看向桌上摊开的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上面是手抄的工整小楷:
“夫修真者,夺天地之造化,侵月之玄机。气感而通,是为入门……”
她翻开下一页。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
窗外,一缕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流光,正缓缓飘过庭院上方的天空。流光尾迹划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蜂鸣般的颤音。
小丫鬟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渐渐模糊。
青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缕流光消失在飞檐之后。铜镜里,少女的唇角缓缓抿成一条直线。那不是惊恐,不是茫然,而是一种勘探队员看见未知地质构造时特有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三天后测灵。
这个世界,好像不打算给她太多适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