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眼睛,在晨光里褪去最后一丝恍惚。
青禾用冷水洗了三遍脸。每一次俯身,水中倒映的都是那张陌生的脸——眉毛细而淡,鼻梁不够挺,嘴唇因为营养不良缺少血色。唯独那双眼睛,当她在水中与自己对视时,那深处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冷静,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至少,以某种形式活着。
“小翠。”她叫住正端着早饭进来的丫鬟,声音已经恢复平的稳定,“我昨天为什么去藏书阁?”
小翠的手抖了一下,米粥险些洒出来。这个十二岁的小丫鬟有张圆脸,眼角还挂着昨晚哭过的痕迹:“小姐……您不记得了?大少爷说,说您偷了他房里的玉佩……”
“我没偷。”
“奴婢知道!”小翠急急道,“可是大少爷带着人在您房里搜,搜出个锦囊,里面……”
“里面有块成色极差的玉佩,底部刻着‘青山’二字。”
小翠瞪大了眼睛。
青禾接过粥碗,白粥稀得能照见碗底,配着一小碟腌萝卜。她慢慢吃着,任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重组——嫡长子沈青山如何“恰好”路过她的小院,如何“热心”地带人搜查,如何在衣柜角落的旧衣口袋里“发现”那个锦囊。
拙劣的栽赃。
但在沈家,在修仙世家森严的等级里,庶女的身份就是原罪。沈青山要的或许不是坐实她偷窃,而是让她在测灵大典前三天,被罚跪祠堂、禁足思过。
“后来呢?”青禾问。
“后来老爷来了,说此事蹊跷,让小姐去藏书阁抄写《家训》三,静心思过。”小翠声音低下去,“小姐在楼梯上踩空,摔了下来……”
踩空?
青禾放下碗。铜镜里,少女的额角有一处不明显的淤青。她抬手触碰,疼痛已经很微弱。
这具身体原主的魂魄,大概就是在那一摔中消散的。而她这个异世的灵魂,被那道裂缝里的彩色光晕抛了进来,像一颗种子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空壳。
庭院里的喧嚣声越来越近。
青禾走到窗前。透过格窗的缝隙,她看见几个锦衣少年正在院子里比划着什么。为首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与记忆里的沈青山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张扬些。他指尖凝聚着一团微弱的光晕,忽明忽暗。
“三哥,你这控火诀练了三个月,怎么还不如我练一个月的?”另一个少年嗤笑。
“你懂什么!我这叫夯实基础!”
火苗“噗”地熄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青禾的目光落在他们的动作上。手指的轨迹、呼吸的节奏、身体微微前倾的角度……如果闭上眼睛,只听空气里那细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声,她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能量流动的路径。
地质勘探最核心的能力,不是体力,而是观察——观察岩层的纹理,观察地壳的脉动,观察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应力变化。
现在,她开始观察这个世界的“应力”。
“七妹醒了?”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沈青山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他比记忆中更高些,下巴微微抬起,视线扫过青禾房间的窗户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青禾没有躲开目光。
她在窗后站直身体,隔着三丈距离与他对视。这个动作很简单,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家里,庶女敢这样直视嫡长子,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沈青山眯了眯眼。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嘴角扯出一个笑:“看来摔了一跤,倒是摔清醒了。三后测灵大典,七妹可要好好表现,莫丢了我们沈家的脸。”
话音里是明晃晃的讽刺——谁都知道,沈青禾是四灵,修仙界公认的废物资质。
“多谢大哥提醒。”青禾平静地开口,声音穿过窗格,“我会的。”
入夜,小翠端来热水后就被打发去睡了。
青禾吹灭油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半个时辰。直到整座宅院都沉入睡梦,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她推开后窗。
窗下是条狭窄的夹道,堆着杂物,平里连洒扫的下人都不愿走。记忆碎片告诉她,这条夹道通往宅院最偏僻的西角——那里有座废弃的小楼,据说是沈家祖上某位痴迷炼丹的长老所建,后来炸了几次炉,就荒废了。
但那位长老,似乎偷偷修了条暗道。
青禾踩上窗台。这具身体很轻,比她那具常年负重攀岩的身体轻了至少三分之一。肌肉力量不足,但柔韧性极好。她像猫一样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月光很淡,云层厚重。她在夹道阴影里快速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记忆碎片提示的“安全点”上——那块松动的石板不能踩,那处墙角的苔藓说明常年积水,那扇破窗户后面住着个耳背的老仆。
一刻钟后,她站在小楼残破的门前。
木门上挂着的锁早已锈死。青禾绕到楼后,在爬满藤蔓的墙壁上摸索。第三块青砖,向内按压,旋转九十度。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草药腐败的气息。青禾摸出事先准备的蜡烛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间不大的密室。书架倾颓,丹炉倒在地上,碎瓷片散落各处。但在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玉简。
她拿起最靠近门口的那一枚。
玉简触手温润,在烛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青禾按照记忆碎片里的方法,将玉简贴在额前。
冰凉的气息涌入脑海。
呈现在脑海里面的是一个个金色的文字,在文字的四周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引气诀》,是修仙最基础的入门功法,讲述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如何引导灵气入体,如何将灵气转化为灵力
功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青禾放下玉简时,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是对自然法则最原始的敬畏。
烛火在她瞳孔里跳跃。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
三天后测灵。而她现在知道,这个世界的力量,是建立在怎样一种与她过往认知完全不同的法则之上。
她慢慢握紧玉简,指节泛白。
第一步,是要活着。第二步,是要搞明白,自己到底掉进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