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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而持久,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哭泣。

王莲花坐在书店后间的小仓库里,桌上摊着那些从水下带回来的文件,一张一张,像散落的拼图,拼凑出一个她从未知晓的家族过往。窗外,陈文渊撑伞站在街对面的咖啡馆橱窗前,姿态悠闲得像在欣赏雨景,但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看一眼书店的方向。

监视。裸的监视。

王莲花拉下百叶窗,隔绝了那道目光。她拿起手机,给周浩东发消息:“那个人还在对面。他说他姓陈,是艺术品拍卖行的顾问。”

周浩东很快回复:“我快到了。别开门,等我。”

十分钟后,书店后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王莲花透过猫眼确认是周浩东,才打开门锁。他闪身进来,带进一身湿冷的水汽。

“图书馆查到什么?”王莲花急切地问。

周浩东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复印件,封面印着“民国时期文物转移记录(局部)”。“我托了一个在档案馆工作的同学,这是他能找到的所有资料。”

两人在仓库的小桌前坐下,头顶的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周浩东翻开档案,指向一段用红笔圈出的文字:

编号:TC-1948-07

物品名称:宋徽宗《莲花图》及配套印玺

原持有人:国民政府财政部

经手人:李敬之(财政部专员)、王清荷(保管员)

最后记录时间: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十五

备注:因时局变化,转运暂缓。物品暂存王家莲园,待后续指令。后续指令未下达。

“李敬之是你曾祖父?”周浩东问。

王莲花点头,手指抚过那个名字:“妈妈从没提过。她只说外婆家以前有钱,后来败落了。我从不知道,我们家曾和这么重要的人物、这么贵重的文物有关联。”

“1948年10月,”周浩东继续翻页,“正是淮海战役打响的时候。国民政府节节败退,很多官员都开始安排后路。李敬之被派往台湾,但为什么没带上你曾祖母和那幅画?”

王莲花想起族谱上的记录:“曾祖母‘因病未能同行’。但也许不只是生病那么简单。”

周浩东又翻到另一页,这是一份手写记录的复印件,字迹潦草:

李专员临行前夜,密会王夫人于书房。时长三刻钟。李专员出书房时面色凝重,携一小型皮箱。翌凌晨,李专员随部撤离,王夫人未送行。

“密会……”王莲花喃喃道,“他们说了什么?李敬之带走的皮箱里是什么?”

“可能是画,也可能是别的。”周浩东说,“但如果是画,为什么后来会在水下找到记录说要转运?逻辑上说不通。”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后窗。王莲花看着那些泛黄的文件,感觉像在翻阅别人的故事——一个关于战乱、分离、秘密和等待的故事。而她是这个故事七十年后的回音。

“陈文渊,”周浩东打破沉默,“他提到王清荷的名字,说明他知道的比我们多。他代表谁?政府?收藏家?还是……李敬之的后人?”

“他说很多人都在找这幅画。”王莲花想起陈文渊温文尔雅却隐含威胁的笑容,“有的人温和,有的人不礼貌。”

“那撬锁的人、送仿真莲花的人,就是‘不礼貌’的那种。”周浩东握紧拳头,“莲花,我们必须报警。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能处理的范围了。”

“报警说什么?”王莲花苦笑,“说我们怀疑有人为了找一幅可能不存在的画在扰我们?证据呢?这些复印件?警察会信吗?”

“但至少能给你提供保护……”

“保护多久?一天?一周?”王莲花摇头,“只要画没找到,那些人就不会罢休。浩东,这是我家族的秘密,必须由我来结束。”

周浩东看着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已经不是大学时那个害羞的文学社女孩了。母亲去世、家庭变故、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已经把她磨炼成另一个人——更坚强,也更固执。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王莲花看向那些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份上——那封从铜盒里取出的信,信封上写着“致后世开箱者”。她还没拆开。

“先看看这封信。”她说。

信封很脆,王莲花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划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娟秀工整,是曾祖母王清荷的手笔:

致后世开箱者: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找到水下之箱。无论你是清莲之后人,抑或他姓有缘者,请听我一言。

箱中所藏,确为徽宗皇帝《莲花图》真迹及配套印玺。此画乃我王家传家之宝,自先祖于明末购得,已传十一代。民国三十七年,先夫李敬之奉上命,欲携此画赴台。我以病推托,实因不忍此画离乡。

先夫临行前夜,我将真迹调换,以摹本付之。真迹封于水下铁箱,摹本随先夫赴台。此事除我之外,无人知晓,连先夫亦蒙在鼓中。

然私藏国宝,罪孽深重。我本欲待太平之,将此画献与国家。然时局变迁,终未如愿。今我年事已高,恐时无多,故留此信,陈明原委。

开箱需双钥,一在我处,一在吾妹清莲处。若你为清莲之后,当知如何寻得另钥。若你为外人,得我一钥已是机缘,请勿强求另钥,免招祸端。

此画美则美矣,然承载太多秘密与罪孽。得之非福,或为祸始。望后世开箱者三思。

若决意开箱,请记:画需以特制药水处理,方可见真迹全貌。药方藏于我卧房梳妆台暗格之中。

最后,无论你作何选择,请为我念一遍《心经》。我一生罪愆,唯愿往生净土。

王清荷绝笔

一九七五年三月初七

信读完了,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光灯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刺耳。

“摹本……”周浩东喃喃道,“所以去台湾的是假画?真画一直在这里,在水下?”

王莲花的手在颤抖。曾祖母私藏国宝,欺骗丈夫,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而现在,七十年后,这个秘密像一颗定时炸弹,在她手中滴答作响。

“药方在梳妆台暗格……”她想起母亲的老房子,那栋已经卖掉支付医疗费的祖宅,“但房子已经卖了,新房主装修过,梳妆台可能早就没了。”

“陈文渊知道真迹在这里吗?”周浩东问,“如果他知道曾祖母调包的事,那他的目标就是真迹。如果不知道,那他可能以为真迹在台湾,来大陆只是为了寻找线索。”

“他知道。”王莲花肯定地说,“他直接提到了曾祖母的名字,还知道我们家。他一定做过调查,知道真迹最可能在哪里。”

仓库外传来前门的风铃声。两人同时噤声。王莲花透过门缝往外看——是赵振宇,他正在收伞,抖落上面的雨水。

“赵医生?”她打开仓库门。

赵振宇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莲花,你父亲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家里收到了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王莲花接过,里面是一朵仿真莲花,和之前那朵一模一样。但这次,莲花的花瓣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涸的血迹。

“什么时候收到的?”周浩东问。

“今天下午,快递上门。”赵振宇说,“寄件人信息是空的。你父亲吓坏了,我让他先来医院,在我办公室休息。”

王莲花盯着那朵血红的莲花,感到一阵恶心:“这是威胁。”

“而且是越来越直接的威胁。”赵振宇严肃地说,“莲花,你不能一个人住了。那些人知道你家的地址,知道你父亲,知道你的书店。他们随时可能采取更过激的手段。”

“我能去哪?”

“我家有空房间。”赵振宇说,“或者……”他看向周浩东。

“她可以住我那儿。”周浩东立即说,“我这次回来,在酒店订了房,可以换成双人间。”

“酒店不安全。”赵振宇摇头,“人来人往,容易被跟踪。我建议你们暂时分开住,分散风险。”

“不行!”周浩东和王莲花几乎同时说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王莲花先开口:“我不能再和爸爸分开。他一个人更危险。”

“那你们都住我那儿。”赵振宇说,“我有间空置的公寓,在市中心,安保很好。你们三个可以暂时住过去,等事情解决。”

周浩东皱眉:“赵医生,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问题直白而尖锐。赵振宇沉默了几秒,说:“我母亲去世时,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感觉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那时如果有人拉我一把,也许我会好过很多。”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周浩东眼中仍有疑虑。王莲花看在眼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赵医生帮了我们很多。”

“我知道。”周浩东说,“只是……这一切太巧合了。你母亲生病,他正好是医生;你发现水下的秘密,他正好知道莲花池的传闻;现在我们需要庇护,他正好有空置的公寓。”

赵振宇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周先生,如果你怀疑我,我可以理解。但请相信,如果我真有恶意,有的是更简单的方法。我不会送仿真莲花来警告,不会陪你们去莲花池,更不会提议让你们住进我家。”

他顿了顿,看向王莲花:“选择权在你。你可以接受我的帮助,也可以拒绝。但无论如何,请小心。送你莲花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窗外的雨更大了,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王莲花看着手中血红的莲花,又看看周浩东担忧的脸,再看看赵振宇平静的眼神。

“我需要和爸爸商量。”她最终说。

“当然。”赵振宇点头,“我在医院等你父亲的决定。但无论你们怎么选,今晚都不要回自己家。那些人既然敢送这种东西,就敢做更过分的事。”

他留下公寓地址和钥匙,离开了书店。风铃再次响起,很快被雨声吞没。

“你觉得他能信任吗?”周浩东问。

“我不知道。”王莲花诚实地说,“但他说的对,我们现在没别的选择。”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那头传来父亲颤抖的声音:“莲花……”

“爸,赵医生跟你说了吗?”

“说了。莲花,我怕……那花,那花太吓人了……”

“我知道。爸,你觉得我们应该去赵医生那儿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莲花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莲花,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

“你妈妈去世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莲花来找我们,就去找一个叫周振国的人。”

“周振国?谁?”

“她没说清楚,那时候她已经很虚弱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只说了这个名字,还有……‘他会知道怎么办’。”

周振国。王莲花在记忆中搜索,确定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爸,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这个人是什么的,住在哪?”

“不记得了。你妈妈就说了这一句,然后一直重复‘莲花,莲花’……”父亲的声音哽咽了,“莲花,我对不起你妈妈。她留了话,我却没记住……”

“没关系,爸。”王莲花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现在去医院接你,然后去赵医生那儿。好吗?”

挂断电话,王莲花转向周浩东:“我妈妈提过一个名字,周振国。她说如果有人拿莲花来找我们,就去找这个人。”

周浩东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王莲花问。

“周振国……”周浩东缓缓说,“是我祖父的名字。”

雨声在那一刻变得震耳欲聋。王莲花感到时间静止了,所有的声音、画面、思绪都凝固成一块坚冰。她看着周浩东,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的人,突然感到陌生。

“你祖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对。”周浩东的脸色苍白,“但他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我十岁时,他走的。”

“他是做什么的?”

“中学历史老师。”周浩东说,“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城市。退休后喜欢收集老照片,整理地方志。很普通的一个老人。”

普通吗?一个普通老人,会被临终前的母亲当作最后的希望?

“你确定是同一个周振国?”王莲花问,“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我祖父是本地人,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周浩东说,“而且……他确实对莲花池有研究。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那里,讲一些老故事。但我从没听过他提什么王家,什么画。”

王莲花感到一阵眩晕。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线串了起来——曾祖母私藏的画,母亲的遗言,周浩东的祖父,还有水下那口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的箱子。

“你祖父……”她艰难地问,“留下过什么东西吗?信件?记?或者……一把钥匙?”

周浩东猛地抬头:“钥匙?”

“另一把钥匙。打开水下箱子需要的另一把钥匙。”

周浩东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我祖父去世后,留下一个铁盒子,锁着的。他说要等我结婚那天才能打开。”周浩东语速很快,“钥匙在他留下的遗物里,但很不起眼,我们一直以为是装饰品。那盒子现在还放在我家阁楼上。”

“里面可能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爸妈尊重他的遗愿,从来没打开过。”周浩东握住王莲花的手,“莲花,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有关联,那么我祖父,你曾祖母,还有那幅画……”

他没说完,但王莲花明白。如果周振国真的是母亲说的那个人,如果他真的和这件事有关,那么她和周浩东的相遇、相爱,就不再是偶然。

而是一场横跨七十年的安排。

窗外的雨声渐小,转为淅淅沥沥。但王莲花心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她看着周浩东,这个她以为完全了解的人,突然变得陌生而复杂。

“浩东,”她轻声说,“我们需要打开那个盒子。”

周浩东点头:“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把盒子拿出来。”

“不。”王莲花摇头,“我们亲自去。现在就去。”

“可是外面……”

“雨小了,而且那些人不知道你老家在哪。”王莲花已经站起身,“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另一把钥匙,可能在那个盒子里。”

周浩东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他给父亲打电话,说想回老家拿点祖父的旧物做纪念。父亲虽然疑惑,但没多问,只说要等雨停。

“我爸在家,现在过去。”周浩东挂断电话,“但他耳朵不好,我们得当面解释。”

两人锁好书店后门,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王莲花回头看了一眼,陈文渊还站在咖啡馆窗前,正低头看手机。他没有注意到他们。

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街道空旷,行人稀少。他们叫了出租车,报出周浩东老家的地址。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水花溅起,像破碎的镜子。

“你怕吗?”周浩东忽然问。

王莲花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怕。但更怕不知道真相。”

“如果真相……很残酷呢?”周浩东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祖父真的卷入了这件事,如果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那又怎样?”王莲花转回头,看着他,“七十年前的事,是七十年前的人做的选择。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

周浩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出租车驶入老城区,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周浩东的老家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此时不是花季,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

周父来开门,是个瘦高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背有点驼。

“爸,这是莲花。”周浩东介绍。

“叔叔好。”王莲花鞠躬。

周父打量着她,眼神温和:“浩东常提起你。进来吧,雨大。”

屋里很整洁,但家具都是老式的,散发着时光的气息。墙上挂着周浩东祖父的遗像,是个面容清癯的老人,眼神锐利,嘴角却带着笑意。

“你们要拿什么?”周父问。

周浩东看了王莲花一眼,深吸一口气:“爸,我们需要看爷爷留下的那个铁盒子。”

周父愣住了:“为什么突然要看?你爷爷说……”

“我知道,他说要等我结婚那天。”周浩东打断他,“但现在有特殊情况。莲花家……遇到一些事,可能和爷爷有关。”

周父的目光在王莲花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王莲花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老人叹了口气,起身:“跟我来。”

他带他们上到二楼,打开阁楼的门。阁楼里堆满了杂物,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中飞舞。周父挪开几个旧箱子,露出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箱。

箱子不大,三十公分见方,表面有锈迹,但锁扣完好。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已经氧化发黑。

“钥匙呢?”周浩东问。

周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最小的那把:“一直留着,等你结婚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钥匙递给周浩东:“你爷爷是个固执的人,但他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如果他让你们现在打开,一定有他的道理。”

周浩东接过钥匙,手有些抖。他蹲下身,将钥匙入锁孔。锁很紧,他用力转了转,才听到“咔哒”一声。

箱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本相册,一叠信,一把用油纸包着的钥匙,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周浩东先拿起那把钥匙。和王莲花的那把很像,青铜材质,柄部雕刻莲花,只是花纹略有不同——她的是五瓣莲,这把是七瓣莲。

“另一把钥匙……”王莲花轻声说。

周浩东放下钥匙,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莲花池边,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穿着旗袍,都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与清荷摄于莲园,民国三十六年春。”

清荷。王清荷。

而那个男人,正是年轻时的周振国。

“你祖父……认识我曾祖母?”王莲花的声音在颤抖。

周浩东继续翻相册。后面还有几张合影,都是周振国和王清荷,有时在莲园,有时在书房,有时在街上。最亲密的一张,是两人并肩坐在亭子里,周振国的手搭在王清荷的肩上。

“他们是恋人?”周父也惊讶了,“你爷爷从没提过……”

周浩东拿起那叠信。信都是用毛笔写的,竖排,娟秀的字体是王清荷的,刚劲的字体是周振国的。他展开最上面一封:

振国吾爱:

今父亲又催我南迁,言战火将及,不可久留。

然你我之约,岂能轻弃?你说待时局稍定,便娶我过门。我信你,故不惧。

画已藏妥,双钥你我各执其一。待太平之,你我共启此箱,以此为聘,白首不离。

唯愿天遂人愿,战火早息。

清荷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初三

另一封是周振国的回信:

清荷卿卿:

信已收悉,展读再三,泪湿衣襟。

我乃一介书生,家徒四壁,唯有一颗真心。卿不弃我贫寒,以终身相许,振国何德何能?

今时局动荡,家父催我赴港投亲。然卿在此,我岂能独行?已婉拒父命,决意留下。

画事重大,万望小心。双钥各持,待他开启,必为佳话。

纸短情长,望卿珍重。

振国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五

王莲花读着这些信,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七十年前,她的曾祖母和恋人的秘密,就这样在泛黄的信纸上展开。战争、分离、承诺、等待——所有宏大的词汇,都浓缩在这几页薄纸里。

“所以他们是一对恋人。”周浩东的声音涩,“因为战争,没能在一起。你曾祖母嫁给了李敬之,我祖父……终身未娶。”

周父跌坐在旧箱子上,喃喃道:“难怪……难怪他终身不娶,每次有人提亲,他都拒绝。我们都以为他是忘不了浩东的,原来……”

“我没有。”周浩东说,“我爸是领养的。爷爷从没结过婚。”

真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王莲花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周振国的记:

民国三十八年四月,清荷嫁作人妇。我于莲园外遥望,见红绸挂满,心如刀割。然时局如此,她父命难违,我亦无力抗争。

唯愿她安好。

一九五二年,闻清荷夫已赴台,留她独守空房。欲往见之,又恐流言伤她。只能暗托人送去书信,言若需相助,我必不推辞。

她回信三字:“勿念我。”

一九七五年三月初七,清荷病重。我潜入医院,见她最后一面。她交我一物,乃铁箱钥匙。嘱我:“待太平,开箱取画,献与国家。若我王氏有后,遇难时,可助之。”

我应允。

是夜,清荷逝。

最后一篇记:

一九九九年,我已老迈,自知时无多。

清荷之嘱,未敢忘。然画事重大,不敢轻动。且双钥缺一,另一钥在清荷之妹清莲处,恐已失传。

唯将此事记下,待后世有缘。若清荷之后人遇困,可凭此信物寻我周氏后人相助。

愿天佑善人,愿画得其所。

记到这里结束。后面是空白页,像一段没有写完的人生。

阁楼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敲打屋顶,像七十年前的雨,落在两个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身上。

王莲花看着周浩东,他也看着她。七十年前,他们的先祖在这里相爱、分离、等待。七十年后,他们在这里相遇、相爱、共同面对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命运像一个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所以,”周浩东缓缓说,“我爷爷留信物,是为了帮助你的家人。而他让我们在结婚那天打开盒子,是因为他认为,只有我们真正成为一家人,才能共同面对这个秘密。”

王莲花拿起那把七瓣莲钥匙,和她手中的五瓣莲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正好是一朵完整的莲花。

“现在,”她说,“我们可以打开那口箱子了。”

窗外的雨停了。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阁楼,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照在那两把跨越了七十年的钥匙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文渊站在咖啡馆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信息:

“已确认,王清荷之妹王清莲在台后人,近抵陆。目标:王氏后人及可能藏画地点。行动升级。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雨后的街道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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