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发现,当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已经连续五天没上朝了。
每天早上,宫女会按时送来早膳,然后她慢悠悠吃完,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偶尔翻翻奏折——大部分时候只批“已阅”两个字。晚上早早睡觉。
生活规律得像个退休老部。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打盹,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陛下,陆公子求见。”
林岁岁睁开眼:“谁?”
“陆辞陆公子。”太监低声说,“说是……来还诗稿。”
林岁岁花了三秒才想起来——陆辞,那个被她强召入宫的江南才子。原主曾经他写诗,写了不满意就撕,撕了又他重写。
记忆里那些画面让她不太舒服。
“让他过来吧。”她坐起身。
陆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木匣。他还是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头垂得很低,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就停下,跪下:“臣……见过陛下。”
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岁岁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起来吧。什么事?”
陆辞站起身,但头还是垂着。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这是……陛下之前让臣写的诗稿。臣今整理旧物,想着……该还给陛下。”
林岁岁看了一眼。纸很旧了,有些边缘已经发黄。
她记得原主确实常他写诗。写颂扬她美貌的,写夸赞她功德的,写各种违心的、华丽的词句。写不好就罚,写好了也没什么赏赐。
“这些诗……”林岁岁顿了顿,“你留着吧。或者烧了也行。”
陆辞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很亮,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双很漂亮的眼睛,此刻却满是错愕和戒备:“陛下……不要了?”
“不要了。”林岁岁摆摆手,“以后也不用写了。你想写什么写什么,不用给我看。”
陆辞抱着木匣的手收紧了。
他看着她,像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看了很久,他才慢慢垂下眼:“臣……遵旨。”
声音还是很轻,但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林岁岁想了想,又说:“我听说江南最近在办诗会?”
陆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臣……不知。”
“想去就去。”林岁岁很随意地说,“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可以出宫,去参加诗会,去游山玩水,去你想的任何事。只要记得回来——或者不回来也行,跟我说一声就好。”
她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辞整个人都呆住了。
出宫?参加诗会?不回来也行?
这简直……简直荒唐到不像是萧媚会说出来的话。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林岁岁拿起旁边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我又不会吃了你。说真的,你留在这儿也没意思,每天对着我这个你讨厌的人,还要写那些违心的诗,不难受吗?”
她问得太直白,直白得陆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受吗?
当然难受。每一天,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写诗从来只为自己写,为山水写,为知己写。可进了宫,他的笔只能用来歌颂一个他恨的人。
那种屈辱,能把人的骨头都磨碎。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跪下,将木匣举过头顶:“臣……愿侍奉陛下左右。”
声音在抖。
林岁岁看着他的头顶,叹了口气。
不信。还是不信。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扶他。陆辞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木匣啪嗒掉在地上,诗稿散了一地。
两人都愣住了。
林岁岁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诗稿。陆辞也慌忙去捡,手忙脚乱中,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陆辞像触电一样收回手。
林岁岁没在意,继续捡。她捡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句诗,字迹清秀飘逸:
“江南春色旧曾谙,烟雨楼台锁暮寒。
不知今夜宫中月,可照离人泪未?”
她顿了顿,抬头看陆辞。
陆辞的脸瞬间白了。
这是……这是他被召入宫后,偷偷写的一首。写江南的春色,写宫中的冷月,写离人的眼泪。
他怎么会把这个也放进去?怎么会……
“写得很好。”林岁岁把纸递给他,“真的。”
陆辞接过纸,手指在抖。
“陛下……不怪罪?”
“怪罪什么?”林岁岁继续捡其他诗稿,“写得好就是写得好。而且……我能理解。”
她把捡起的诗稿整理好,放回木匣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收拾一下,想出宫的话,随时来找我。我给你写手令。”
说完,她转身回了寝殿。
陆辞站在原地,抱着木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向匣中的诗稿。
最上面那张,是他刚才掉的那首《宫中月》。纸的边缘,沾了一点淡淡的墨迹——不是他的墨,是另一种墨,颜色更深些。
他想起刚才她捡诗稿时,手上好像……沾了墨?
他猛地想起,她之前一直在院子里翻奏折。那些奏折上,有朱批,也有墨批。
所以这墨迹是……
他拿起那张诗稿,走到廊下光亮处仔细看。墨迹很淡,就在纸的边缘,形状不规则,像是无意中蹭到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听宫人说,陛下批奏折时,总是很随意。有时候边吃东西边批,有时候脆扔在一边不理。
所以这墨迹,可能是她批奏折时,不小心把诗稿压在下面,蹭到的?
陆辞的手指摩挲着那点墨迹。
很轻,很淡。但真实存在。
他抱着木匣,慢慢地往回走。
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香隐隐约约。
他走到自己住的偏殿,关上门,坐在书案前。
木匣就放在案上。
他打开,一张一张地翻那些诗稿。有些是原主他写的谄媚之作,有些是他偷偷写的真心话。纸页泛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记录着他在这宫中的每一天。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张《宫中月》上。
墨迹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最后,他写下四个字:
“今夕何夕。”
停笔。
又写下:
“似梦非梦。”
再停。
最后,他没有再写下去。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淡。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想写什么写什么,不用给我看。”
还有她看《宫中月》时,那句“写得很好”。
她说得很真诚。眼神也很净,没有嘲讽,没有戏弄,没有那些他熟悉的、属于萧媚的恶意。
陆辞闭上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一时间,林岁岁正在寝殿里翻奏折。
她翻得很随意,看到顺眼的就批个“准”,看到不顺眼的就批“再议”,看到特别长的就直接批“已阅”。
翻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手上沾了墨。
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没擦净,索性不管了。
反正又没人看。
她继续翻奏折。下一本是在说江南水患,请求拨款。她想了想,批了“准”,又补了一句“专款专用,贪墨者斩”。
字写得很丑,但意思到了。
批完这本,她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窗外,秋色正好。
她想起刚才陆辞的样子——那么警惕,那么戒备,像只受惊的兔子。
也难怪。原主对他,确实不怎么样。
她摇摇头,走回书案前,继续翻下一本奏折。
而此时的边境大营,沈宴正站在伤员营里。
三天了。
用酒清洗伤口的那几个伤兵,伤口竟然真的没有继续溃烂。红肿消了一些,虽然还在疼,但至少没有恶化。
军医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将军!这……这酒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沈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伤兵——三天前还昏迷不醒,今天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了。伤口虽然还没愈合,但明显在好转。
酒。
又是她说的。
他转身走出营帐,回到自己的军帐里。案上放着王温瑜寄来的第二封信:
“沈将军,兔子试验已有结果。用酒处理伤口的兔子,伤口愈合更快,且无溃烂。传统药物处理的兔子,一只有轻微溃烂。此法或许确实可行。另,陛下近举止愈发反常,望将军留意。”
沈宴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到帐外,看着远处的群山。
雁门关的烽火已经熄了三天。北狄退了,边境暂时安定。
但他心里,却比打仗时更乱。
那个女人……
她撕婚书,放权给他,说用酒可以治伤,现在又让陆辞自由来去。
每一件事,都荒唐得不像萧媚会做的。
每一件事,又都……透着一种奇怪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真实。
沈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很凉。
但他的掌心,却在微微发烫。
这时,亲兵来报:“将军,京中来信,苏相的手书。”
沈宴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
“沈将军,陛下近行事愈发随性。陆辞今获准自由出宫,王温瑜在试验酒疗伤法。朝中已有非议。若边境安定,可考虑回京一探。——苏瑾”
沈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
夜色渐浓,远山如墨。
是该回去看看了。
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而此刻的宫中,林岁岁已经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现代的书店里,翻着一本诗集。诗写得很美,她看得很入迷。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忽然想起陆辞那首诗:
“不知今夜宫中月,可照离人泪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月亮照不照离人,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得想办法,让这些人真正地、安心地离开。
或者……留下。
但得是他们自愿的。
不是被迫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远处,陆辞的偏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宫中月》。
墨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