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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林岁岁发现,当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已经连续五天没上朝了。

每天早上,宫女会按时送来早膳,然后她慢悠悠吃完,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偶尔翻翻奏折——大部分时候只批“已阅”两个字。晚上早早睡觉。

生活规律得像个退休老部。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打盹,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陛下,陆公子求见。”

林岁岁睁开眼:“谁?”

“陆辞陆公子。”太监低声说,“说是……来还诗稿。”

林岁岁花了三秒才想起来——陆辞,那个被她强召入宫的江南才子。原主曾经他写诗,写了不满意就撕,撕了又他重写。

记忆里那些画面让她不太舒服。

“让他过来吧。”她坐起身。

陆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木匣。他还是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头垂得很低,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就停下,跪下:“臣……见过陛下。”

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岁岁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起来吧。什么事?”

陆辞站起身,但头还是垂着。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这是……陛下之前让臣写的诗稿。臣今整理旧物,想着……该还给陛下。”

林岁岁看了一眼。纸很旧了,有些边缘已经发黄。

她记得原主确实常他写诗。写颂扬她美貌的,写夸赞她功德的,写各种违心的、华丽的词句。写不好就罚,写好了也没什么赏赐。

“这些诗……”林岁岁顿了顿,“你留着吧。或者烧了也行。”

陆辞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很亮,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双很漂亮的眼睛,此刻却满是错愕和戒备:“陛下……不要了?”

“不要了。”林岁岁摆摆手,“以后也不用写了。你想写什么写什么,不用给我看。”

陆辞抱着木匣的手收紧了。

他看着她,像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看了很久,他才慢慢垂下眼:“臣……遵旨。”

声音还是很轻,但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林岁岁想了想,又说:“我听说江南最近在办诗会?”

陆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臣……不知。”

“想去就去。”林岁岁很随意地说,“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可以出宫,去参加诗会,去游山玩水,去你想的任何事。只要记得回来——或者不回来也行,跟我说一声就好。”

她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辞整个人都呆住了。

出宫?参加诗会?不回来也行?

这简直……简直荒唐到不像是萧媚会说出来的话。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林岁岁拿起旁边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我又不会吃了你。说真的,你留在这儿也没意思,每天对着我这个你讨厌的人,还要写那些违心的诗,不难受吗?”

她问得太直白,直白得陆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受吗?

当然难受。每一天,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写诗从来只为自己写,为山水写,为知己写。可进了宫,他的笔只能用来歌颂一个他恨的人。

那种屈辱,能把人的骨头都磨碎。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跪下,将木匣举过头顶:“臣……愿侍奉陛下左右。”

声音在抖。

林岁岁看着他的头顶,叹了口气。

不信。还是不信。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扶他。陆辞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木匣啪嗒掉在地上,诗稿散了一地。

两人都愣住了。

林岁岁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诗稿。陆辞也慌忙去捡,手忙脚乱中,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陆辞像触电一样收回手。

林岁岁没在意,继续捡。她捡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句诗,字迹清秀飘逸:

“江南春色旧曾谙,烟雨楼台锁暮寒。

不知今夜宫中月,可照离人泪未?”

她顿了顿,抬头看陆辞。

陆辞的脸瞬间白了。

这是……这是他被召入宫后,偷偷写的一首。写江南的春色,写宫中的冷月,写离人的眼泪。

他怎么会把这个也放进去?怎么会……

“写得很好。”林岁岁把纸递给他,“真的。”

陆辞接过纸,手指在抖。

“陛下……不怪罪?”

“怪罪什么?”林岁岁继续捡其他诗稿,“写得好就是写得好。而且……我能理解。”

她把捡起的诗稿整理好,放回木匣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收拾一下,想出宫的话,随时来找我。我给你写手令。”

说完,她转身回了寝殿。

陆辞站在原地,抱着木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向匣中的诗稿。

最上面那张,是他刚才掉的那首《宫中月》。纸的边缘,沾了一点淡淡的墨迹——不是他的墨,是另一种墨,颜色更深些。

他想起刚才她捡诗稿时,手上好像……沾了墨?

他猛地想起,她之前一直在院子里翻奏折。那些奏折上,有朱批,也有墨批。

所以这墨迹是……

他拿起那张诗稿,走到廊下光亮处仔细看。墨迹很淡,就在纸的边缘,形状不规则,像是无意中蹭到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听宫人说,陛下批奏折时,总是很随意。有时候边吃东西边批,有时候脆扔在一边不理。

所以这墨迹,可能是她批奏折时,不小心把诗稿压在下面,蹭到的?

陆辞的手指摩挲着那点墨迹。

很轻,很淡。但真实存在。

他抱着木匣,慢慢地往回走。

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香隐隐约约。

他走到自己住的偏殿,关上门,坐在书案前。

木匣就放在案上。

他打开,一张一张地翻那些诗稿。有些是原主他写的谄媚之作,有些是他偷偷写的真心话。纸页泛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记录着他在这宫中的每一天。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张《宫中月》上。

墨迹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最后,他写下四个字:

“今夕何夕。”

停笔。

又写下:

“似梦非梦。”

再停。

最后,他没有再写下去。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淡。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想写什么写什么,不用给我看。”

还有她看《宫中月》时,那句“写得很好”。

她说得很真诚。眼神也很净,没有嘲讽,没有戏弄,没有那些他熟悉的、属于萧媚的恶意。

陆辞闭上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一时间,林岁岁正在寝殿里翻奏折。

她翻得很随意,看到顺眼的就批个“准”,看到不顺眼的就批“再议”,看到特别长的就直接批“已阅”。

翻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手上沾了墨。

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没擦净,索性不管了。

反正又没人看。

她继续翻奏折。下一本是在说江南水患,请求拨款。她想了想,批了“准”,又补了一句“专款专用,贪墨者斩”。

字写得很丑,但意思到了。

批完这本,她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窗外,秋色正好。

她想起刚才陆辞的样子——那么警惕,那么戒备,像只受惊的兔子。

也难怪。原主对他,确实不怎么样。

她摇摇头,走回书案前,继续翻下一本奏折。

而此时的边境大营,沈宴正站在伤员营里。

三天了。

用酒清洗伤口的那几个伤兵,伤口竟然真的没有继续溃烂。红肿消了一些,虽然还在疼,但至少没有恶化。

军医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将军!这……这酒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沈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伤兵——三天前还昏迷不醒,今天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了。伤口虽然还没愈合,但明显在好转。

酒。

又是她说的。

他转身走出营帐,回到自己的军帐里。案上放着王温瑜寄来的第二封信:

“沈将军,兔子试验已有结果。用酒处理伤口的兔子,伤口愈合更快,且无溃烂。传统药物处理的兔子,一只有轻微溃烂。此法或许确实可行。另,陛下近举止愈发反常,望将军留意。”

沈宴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到帐外,看着远处的群山。

雁门关的烽火已经熄了三天。北狄退了,边境暂时安定。

但他心里,却比打仗时更乱。

那个女人……

她撕婚书,放权给他,说用酒可以治伤,现在又让陆辞自由来去。

每一件事,都荒唐得不像萧媚会做的。

每一件事,又都……透着一种奇怪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真实。

沈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很凉。

但他的掌心,却在微微发烫。

这时,亲兵来报:“将军,京中来信,苏相的手书。”

沈宴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

“沈将军,陛下近行事愈发随性。陆辞今获准自由出宫,王温瑜在试验酒疗伤法。朝中已有非议。若边境安定,可考虑回京一探。——苏瑾”

沈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

夜色渐浓,远山如墨。

是该回去看看了。

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而此刻的宫中,林岁岁已经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现代的书店里,翻着一本诗集。诗写得很美,她看得很入迷。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忽然想起陆辞那首诗:

“不知今夜宫中月,可照离人泪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月亮照不照离人,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得想办法,让这些人真正地、安心地离开。

或者……留下。

但得是他们自愿的。

不是被迫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远处,陆辞的偏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宫中月》。

墨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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