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给……你钱。”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夏听晚的声音微颤,似乎又快哭了。
林见深收下钱,默默地转身离开。
夏听晚关上房门,尽管动作很轻,但显然有种急迫的味道。
他返回房间,把钥匙揣进兜里,一边往外走,一边数。
一共八十一块钱。
巷子口停着他那辆贴满“此生必驾318”之类贴纸的黑色旧摩托。
这还是他在经济状况不错的时候买的,有时候没喝醉,晚上就和一帮黄毛出去炸街。
在居民的怒骂声中,大声欢呼着。
林见深没动它。
超市不远,没必要骑。
林见深沿着小巷往前走。
旁边灰色的电线杆上,层层叠叠贴着各种小广告,最外面治疗牛皮癣的纸张已经掉色了,透出绝望的灰白。
边缘卷翘,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他又想起了夏听晚,如果说人有颜色,那么她的颜色一定是这种褪了色的、灰蒙蒙的白。
他自己的生命中 有很长一段,也是这种色彩。
走了十分钟,到了一家小超市。
晚上八点,蔬菜区早已空空荡荡。
他买了最便宜的挂面,用保鲜袋称了十来块钱的散装米,一瓶老干妈,一块肥多瘦少的猪肉,几个鸡蛋和一包火腿肠。
超市里没什么顾客,老板老张正仰着头看墙上的小电视。
新闻里,穿灰色套装的女主持人语调激昂:“追风传媒再出爆款短剧,点击量过亿!”
“现在我们来采访主创团队……”
屏幕上闪过几张妆容精致的脸。
林见深从一众俊男靓女上收回视线,敲了敲玻璃柜台:“老张,结账。”
老张扭过头,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熟练地扫码、收钱。
他没说话,但林见深捕捉到了他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不屑。
林见深没有在意,只是又核对了一遍小票。
在超市买东西就是这样,每样看起来都只是几块钱,到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要付一大笔钱。
他仔细核对了两遍小票,确认没错,才将剩下的二十六块钱仔细收好。
提着购物袋回到家,钥匙插进锁眼,转动,推开。
玄关处留着灯。
林见深在门口愣了片刻。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出门的时候,绝对是关了灯的。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留灯。
这盏灯仿佛不仅驱散了玄关处的黑暗,还照进了他的心里。
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灼热的温度。
他走进客厅,脚步又是一顿。
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温水熏湿了内壁,形成了一片薄薄的水雾。
边缘凝成一颗水珠,正沿着杯壁缓慢地、蜿蜒地滑落。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饱满,最终汇入水中。
林渐深呆呆地看着那道水痕,感觉心脏被什么击中了。
他本来是准备喝啤酒解渴的,但啤酒被丢掉了。
夏听晚必然是注意到了这一幕,所以给他倒了杯水。
林见深前世,最大的执念,就是有一个家,家里有亲人。
人终将为年少求之而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对这具身体来说,却是唾手可得。
可这具身体却不懂得珍惜。
“原主,你真他妈是个人渣啊。这么好的妹妹,你这样对她。”
用了好几秒,林渐深才平复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
他端起水杯,正准备喝,又凑到鼻尖使劲儿闻了几口,确定没什么异味才喝下去。
无色无味的毒药几乎是不存在的。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慰藉。
心里那种灼热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
但是,留下来可能有生命危险。
千万不能心软。
算了,好好做顿饭,就当是……散伙饭了。
他提着食材进了厨房。
拿出猪肉,用刀将肥肉切下。
这刀刚磨过,特别好使。
用猪皮润了锅,耐心地把肥肉炼出猪油,油渣焦黄酥脆时捞出。
瘦肉细细切成臊子,用炼好的猪油和一点老干妈炒香。
臊子捞起来下面,汤汁留一点煮成面汤。
面好后,再把臊子均匀地铺在面上。
这个厨房能施展开,自己也不像前世上班时那么忙碌。
有条件的时候,林见深还是愿意让自己吃好点的。
两碗热气腾腾的猪肉臊子面做好,火腿肠和白嫩的荷包蛋卧在油润的臊子和面条上,香气弥漫开来。
他端走一碗,回到餐桌旁,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口。
空瘪的胃袋被温暖的食物填充,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消退些许。
他端起另一碗面,走到夏听晚门前,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夏听晚受惊的声音:“有……有什么事吗……”
林渐深深吸口气,换上原主那种不耐烦的语气:“滚出来吃饭!”
夏听晚吃了一惊,不知道又是什么新套路。
但总归是躲不掉的,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地上,放着一碗香喷喷的面,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一根火腿肠。
“给……给我的?”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废话,晚上不吃饭,饿出了胃病,谁给老子挣钱。”林见深此时已经返回了餐桌。
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道,“算老子心情好,赏你的,明天记得多挣点儿钱回来。”
“明天她出去收废品,我正好就……”
念头转了一半,林渐深心里有些难过,他扭头看去。
夏听晚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吃面,动作近乎虔诚。
她先用筷子尖轻轻戳破一点荷包蛋,让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然后和着面条一起送入口中。
那个鸡蛋对她而言,仿佛是某种至高无上的美味。
他想起了前世的某个深夜,饥肠辘辘的他在一家餐馆面前徘徊。
老板给他端了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当时他的样子,和现在夏听晚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林见深的面条挂在筷子上晃荡,许久都没送入口中。
那个跑的想法松动了。
在脑子里来回转了几圈,也没有重新稳固下来。
林见深有些麻木地吃了一口面。
这碗面做的很好,手艺不输面馆师傅。
此时吃在嘴里却毫无味道。
夏听晚的肩膀微微地颤动着,似乎在哭。
看起来可怜极了。
“靠,一碗面而已,有什么好哭的。”林见深扭过头去,恶狠狠地想到,“我最烦有人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别忘了,林见深,几个小时前,她很可能杀了‘你’。”
“你刚也试过了,那把刀磨得那么快,那么好用……说不定就是准备分尸用的。”
林见深的手颤抖起来,筷子上的面条滑落回碗里,溅起汤水。
他烦躁地用手指擦掉灰色短袖上的油点。
“必须跑。不跑,说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死在这儿了。”
“这地方,这人,都危险得很。”
他用力扒拉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眼前的面汤热气氤氲,熏得他眼睛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