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和蔼的职业化笑容，在林默问话的瞬间僵了一秒。
他端起茶缸，吹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正襟危坐的小李。
小李会意，清了清嗓子，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林先生，请继续。关于…哥布林的细节，我们需要更详尽的描述。”
林默胸口那股被全世界抛弃的狂怒，坐下的瞬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闭上眼，昨夜那片沼泽的腐臭味，怪物黏腻的呼吸声，还有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再一次冲进脑子。
他的身子开始不自觉的轻微发抖。
“一开始我也不信，以为是幻觉。”
林默的声音沙哑，倒比刚才清晰不少：
“但我眼前出现一个倒计时，一分钟。系统提示我，一分钟不主动进入传送门，就强制传送。”
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我就真的进去了，眼前一黑一亮，到了一片黑色森林里，到处是沼泽跟烂泥。”
“系统任务是救下那个被绑架的女孩儿。我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那七只…不，是八只哥布林，就全都围了上来…”
林默的眼神飘忽，视线落在接待室的墙角，瞳孔缩了缩。
“我也分不清它们是男是女，一个个都色眯眯的盯着我。其中有三只，那哈喇子流的，快成瀑布了！”
接待室里，小李警官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肩膀开始抑制不住的轻微抖动。
他迅速低下头，用速写本挡住脸，假装埋头狂写，只有那颤抖的笔尖暴露了他。
林默没有察觉，他彻底陷进恐怖的回忆里。
“我当时手上什么都没有，只能捡了根木棍，跟它们玩命…它们的骨头很脆，一敲就断，但力气很大，獠牙比疯狗的牙都大！”
“我差点被一个从后面扑上来的家伙咬断脖子…”
“噗嗤——”
一声短促怪异的声响，打破了林默的叙述。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林默的话音猛地停住，他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埋头“苦写”的年轻警察。
“你笑什么！？”
小李的身体僵住，缓缓抬头，一张脸憋的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试图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但那不受控制向上抽动的嘴角彻底出卖了他。
“我…我想起高兴的事了！”小李强行解释，声音因为憋笑有些变形。
林默的眼神锐利的像刀子：“什么高兴的事！”
“我高中那年逃课去网吧～”
小李的表情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怀念：“就为了玩男枪，一个BBQ，老帅了！”
“哈哈…”
旁边一直努力维持严肃的老张，再也绷不住，他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整个身体都在抖。
林默的视线瞬间转移到老张身上：“你又笑什么！”
老张连忙摆手，试图用咳嗽掩盖过去：“咳咳…我…我高中的时候也逃课了！”
林默看着眼前这两个笑的前仰后合的警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开始哆嗦。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两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们…高中是同学吧？”
两名警官的笑声一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用力点头。
“对对！”
“对对！”
林默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用光。
“砰！”
他猛的一拍桌子，铁桌面发出沉闷巨响。
“我再重申一遍！我没开玩笑！”
林默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明明就是在笑我！从我进来到现在，你们就没停过！”
小李被他这一下吓的一个激灵，立刻收敛所有笑容，瞬间坐直，脸上是一脸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看着林默，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林先生，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
他顿了顿，表情诚恳的不行。
“除非忍不住！”
老张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噗”的喷了出来，他赶紧转过头，肩膀抖的像筛糠。
林默死死盯着小李，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肺快要气炸。
老张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擦擦嘴，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咳，林先生，我们言归正传，言归正传。你说的那个被绑架的女孩儿…她，她漂亮吗？”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漂亮！”
“哎呀～跟那个女孩儿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我，有系统！而且会强制我穿越到异界！”
林默缓缓的，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麻木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他伸出手，慢慢探入满是污泥的裤兜，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在白炽灯下泛着一丝微光。
“啪。”
他把小瓶子拍在桌上。
“这是我救下那个女孩儿之后，那个女孩儿，也算是系统的奖励！一瓶魔法药水！”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跟决绝。
“劳驾你们，一定要上报！下次任务是杀牛头人！在一个叫‘迷雾峡谷’的地方！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老张和小李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小瓶子上。
老张伸手拿起瓶子，对着灯光晃了晃，瓶塞是简陋的木头，看起来和路边摊卖的劣质香水瓶没什么两样。
他放下瓶子，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安抚性的职业微笑。
“这样，林先生，你先回去等我们消息。我们这就按规定，把这个…额，‘魔法药水’，送去局里的化验科做检验！”
“一有结果，马上通知你！”
林默死死盯了他们几秒，那眼神让老张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最终，林默站起身，一言不发的拉开椅子。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们赶紧！多派些人保护我！”
说完，他转身，拉开接待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
门内，死寂三秒。
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哈哈哈哈…给我一瓶～魔法药水！！”
“还…还杀牛头人！哈哈哈哈…老张，你刚才问人家姑娘漂不漂亮…哈哈哈哈…”
掀翻屋顶的爆笑声，混着拍桌子跟跺脚的声音，从门缝里毫无保留的传出来。
门外，刚迈出一步的林默，身子瞬间僵住。
他背对着门，拳头在身侧死死握紧，指甲深陷入掌心，脸色铁青，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刚关上的门。
“砰！”
门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老张和小李已经在一秒钟内恢复了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默一言不发，只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两人，再次重重关上门，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
身后，是更加放肆，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的爆笑声。
林默走在警局外的街道上，夏日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警局招牌上那枚庄严的警徽，低声自语：
“我真的会谢。”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