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被拉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呻吟。
一道道佝偻的身影,在镣铐拖拽的声响中被拉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整整八十九人,列成歪斜的队伍,站在血泥混杂的操场上。
最后一个人走出来时,全场静了一瞬。
太高了。
一米九往上,肩宽背厚,像座移动的山。
囚服绷在他身上,几乎要裂开。
脸上那道刀疤,从左额斜劈到右嘴角,像是被人拿砍刀硬生生划出来的。
他一站定,哪怕沉默,也压得四周空气发沉。
“连座……”孙民紧跟其后,低声咬牙,“小鬼子又想玩哪出?”
杨连生没说话,只冷冷扫了一圈四周站岗的鬼子,还有那些高举皮鞭的看守。
“不知道。”他嗓音沙哑,“但绝不是好事。”
“他们还在找那批物资。”孙民咬牙,“那批我们拼死藏起来的装备……小鬼子快疯了。”
杨连生缓缓闭眼。
那一战,七连全员冲锋,二百壮士迎着炮火死守运输线。
为的就是截下曰军那批重武器——电台、迫击炮、弹药、医疗包……全是根据地急需的东西。
最后,东西藏了,人没了。
全连打得只剩八十九个,全被俘。
可他知道,那批物资的位置,只有他还清楚。
这几天,七连的人一个个被叫走,再没回来。
有的拖出去时还能走,回来只剩半截尸体。
小鬼子耐心,快耗尽了。
“连座!”孙民突然压低声音,手攥紧铁链,“你是说……他们要动真格了?要下死手了?”
杨连生睁开眼,目光如炬。
“嗯。”
风吹过荒场,卷起尘土与血腥。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可咱们,也不能跪着等死。”
“临死老子也要拉几个小鬼子垫背!”孙民双目赤红,脸上肌肉扭曲,吼声如雷。
“别冲动!”
“小鬼子冲的是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杨连生话音未落,猛地抬手一挥,打断众人。
“连……”
孙民刚要再喊——
“八嘎!”
“八嘎!”
两道黑影闪电般扑出,两名曰军士兵狞笑着架起杨连生,粗暴地拖向广场中央!
阳光刺眼,尘土飞扬。
在七连战士们血丝密布的瞳孔注视下,杨连生被狠狠按在柱子前,麻绳勒进皮肉,咔嚓作响!
“连座!”
“连座!!”
几名遍体鳞伤的战士挣扎着抬头,喉咙里迸出野兽般的嘶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八嘎!”
“吵什么?”
“你们这些该死的大夏畜生!”
藤田一脚踹翻一名怒吼的战俘,阴冷扫视四周:“最后一次机会——不说出那批物资藏在哪,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罢,他一把夺过副官手中的枪,枪管泛着冷光,一步步逼近杨连生,直直抵上他的眉心。
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这个大夏军官,早就不耐烦了。
只要当着这群蝼蚁的面一枪崩了他——
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连座!”
“狗日的小鬼子!有种朝老子开枪!”
“杂种!听见没有!冲你爷爷来啊!”
七连残部人人目眦欲裂,铁链哗啦作响,拼命往前挣,却被曰军死死压住。
藤田却怡然自得,像是欣赏一场好戏。
尤其是看到那些戴脚镣、浑身血污的大夏军人,心底竟涌起一阵快意——这就是征服者的滋味!
“一!”
“二!”
“别嚎了!”杨连生突然昂首站直,声音炸裂如钟,“老子死了不过碗大个疤!”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兄弟的脸:“听好了!七连——不当汉奸!不做走狗!”
“连座!!”孙民涕泪横流,脖子青筋暴起,却被两个鬼子死死按在地上。
“兄弟们!”杨连生盯着枪口,一字一顿,“谁要是活着出去……一定上报!把这群狗日的——全给我屠干净!”
“八格牙路!!”
“三!”
原本还想拿他立威逼供,可眼下这帮大夏兵一个个比狼还疯,藤田心头怒火轰然炸开!
眼神一寒,杀意骤现!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撕破长空!
离杨连生最近的一名战士猛然挣断绑绳,整个人如猛虎跃出,用身体硬生生撞在枪口前——
鲜血炸开,那人仰面倒下,胸口猩红一片。
“徐洋——!!!”
杨连生双目尽赤,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咆哮!
“操你祖宗!跟小鬼子拼了!”
“拼了!!”
七连残兵齐声怒吼,铁链狂震,哪怕跪着也要抬头挺胸!
而藤田冷笑一声,迅速重新举枪,枪口再次对准杨连生太阳穴——
正要扣下——
“砰!”
“砰砰!”
“哒哒哒哒——!!!”
刹那间,密集枪声如暴雨砸落!整个战俘营瞬间死寂!
“藤……藤田少佐阁下!”
一名通讯兵踉跄冲来,脸色惨白如纸:“敌……敌袭!!”
“纳尼?!”
“敌袭?!”
藤田猛地转头,满脸震惊:“不可能!这里位置绝密!谁敢来?!”
这可是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别说五十人,五百人都不够塞牙缝!
“是真的!少佐!”
“是捌陆军!已经攻到大门了!”
“多少人?!”
“回……回少佐,约莫……五十左右!”
“五十?!”
藤田瞳孔骤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五十人?敢打我皇军重兵据点?!”
……
战俘营外,硝烟已起。
第一波进攻,全排压上了从苍云岭缴获的近百枚手雷——全部砸向大门两侧的机枪阵地!
轰!!轰轰轰——!!!
火光冲天,大地震颤,两座碉堡当场被掀飞,残肢与钢铁齐飞!
“老谢!”
枪声间隙,王承柱眯眼望向战俘营方向,声音发颤:“我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刚才……里面怎么也有枪响?”
谢清元眉头紧锁,握枪的手微微一沉:“没听错。”
“是有枪声。”
他眸光深沉,低声喃喃:“可不对劲啊……和尚还没到,战俘营不该乱……”
但这枪声,他确实听见了——就从战俘营里炸出来的!
谢清元正拧眉琢磨,耳边猛地又响起一连串爆响——
砰!
砰砰!
三声!清清楚楚,方位没跑,正是从铁丝网围死的战俘营深处传来的!
“柱子!”
“这次咱们真踩上运了!”
“里面炸窝了!”
谢清元嘴角一扬,眼里精光乍现。
战俘营出事了!否则哪有这等破绽?不然凭他们这几条枪、几颗手雷,根本摸不到离大门五十米内的位置!
里面关着的只有战俘,能闹出动静的,除了暴动还能有谁?
乱子一起,鬼子的注意力全被吸进去,火力自然松动。
成与不成,都替他们扯开了口子!
“排长!”
五佰里贴着地皮蛇形爬来,压低嗓音吼,“哨楼压得太狠!冲不过去!”
“把枪给我!”
话音未落,谢清元一把夺过五佰里肩上的三八大盖。
枪入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滚烫感直冲掌心——那是杀伐千次才有的肌肉记忆。
上膛如风!
瞄准如鹰!
扣扳机干脆利落!
“砰——!”
一声脆响划破夜空,五百米外,高六七米的哨楼上,一个趴伏着扫射的鬼子机枪手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瘫倒!
“排长?!”
五佰里瞪圆眼,抬头看看哨楼,又低头看看谢清元,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了口唾沫。
五百米!还是俯角射击!那可是鬼子大盖的有效射程极限!更别说一枪爆头!
可眼下……人真倒了?
他还在发愣,耳边骤然再起四声枪鸣——
砰!砰!砰!砰!
左右两座哨楼接连爆响,两个正在换弹的鬼子射手应声栽落,血花在月光下溅成黑点!
“我草!排长你这是神狙附体啊!”
五佰里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谢清元却只是淡淡放下枪,看向不远处同样收枪的喜子,笑着点头:“喜子,打得不错。”
众人一愣。
排长只开了三枪?那第四具尸体……
是喜子干的?!
可即便如此,对比也太吓人了——喜子五枪换一个,谢清元三枪清三个机枪位!
答案不言而喻:这哪是凡人枪法?分明是阎王点名!
“行了。”
谢清元收起笑意,目光冷峻扫过三人,“哨楼废了,组织冲锋,立刻!”
“是!排长!”
五佰里一个翻身跃起,迅速集结队伍。
待人走远,谢清元才转头望向身旁沉默已久的王承柱,声音压得极低:“柱子,我要是给你一门重炮,你有多大把握——轰开大门,把里头的小鬼子,一口吃净?”
王承柱一怔。
本以为只是炸门救人,可这话味儿不对……
“老谢?”他眯起眼,“你说啥?全部吃掉?不留活口?”
“对。”
谢清元眸光如刀,语气不容置疑,“一个都不能跑,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老子盯这地方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要发财!”
王承柱呼吸一滞。
发财?
不是突围?不是袭扰?是要端窝?!
“如果门能炸开……全歼不难。”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但你说的‘足够火力’,到底有多够?”
他知道,小鬼子最恶心的就是火力压制。
可这战俘营守军一看就是长期闲养的货色,战斗力连坂田联队的零头都不如。
只要炸开门,冲进去就是屠场。
关键——在于那扇包铁厚门。
“一门152毫米重炮。”
谢清元淡淡道。
王承柱当场僵住。
“……他娘的?!”
他猛地扭头,眼睛几乎瞪出血,“老谢!你从哪个军火库刨出来的这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