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短信在屏幕上泛着冷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黑暗中无声扩散。
“松茸。”苏婉的呼吸拂过陈默耳畔,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审慎,“这东西……我们完全不懂。”
陈默已经坐直身子,点亮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他快速搜索着关键词,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新鲜松茸的时令价,据品相和产地,从几百到上千一斤不等。做成货,单位重量的价格更高。如果是云南野生松茸切片,品质好的,批发价确实在三百五到四百这个区间。”
他顿了顿,将手机微微侧向苏婉,指着一张对比图:“看,这是普通牛肝菌片,颜色深褐,形状不规则。这个是松茸片,颜色浅黄,纹理更细腻,切片也规整。短信说混进去了,如果摊主不够仔细,从外观上确实有可能蒙混过去。”
苏婉凑近细看,眉头微蹙:“可批发市场的摊主,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真能一点都没察觉?万一他早就发现了,只是设个套呢?或者,我们去的时候,刚好有懂行的已经挑走了?”
她的担忧很实际。这不是之前旧书或相机那种“冷门”物件,菌菇货是走量的商品,摊主经手无数。而且,这涉及到主动“捡”别人可能因疏忽留下的便宜,与之前“公平交易、信息差获利”的性质有些微不同,让她心里那道德的弦轻轻绷紧。
陈默感受到了她的迟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所以我们得更谨慎,计划周全。短信给了信息,但去不去、怎么去、拿到后怎么处理,决定权在我们。如果觉得风险或心理负担太大,我们可以选择放弃这条。”
苏婉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放弃?三千多块的潜在收益,对于正在起步、每一分钱都珍贵的他们来说,诱惑太大。可如果这是错的……
“短信……到目前为止,没有害过我们。”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它更像是在提供‘机会’。而把机会变成现实,需要我们的判断和行动。这次的关键,是怎么行动才能既把握机会,又……不失分寸。”
陈默点头,知道她过了心里那一关。“那我们来计划。明天下午两点二十,城南农副产品批发市场B区23号,王姓摊主,主营货。目标是混在牛肝菌(85元/斤)里的松茸片(市价约380元/斤)。”
“首先,理由。”苏婉的思维开始快速运转,进入“作战”状态,“不能直接冲着可能有松茸的牛肝菌去。最好有个合理的、采购多种菌菇的由头。”
“可以说想开个私房菜馆,或者做高端菌菇汤料包,需要少量多种菌菇食材和定配方。”陈默接口,“这样,我们买牛肝菌合理,顺便买点香菇、竹荪做掩护也合理。”
“然后是人。我们不能一起去。”苏婉思考着,“目标太明显。最好是分头行动,甚至假装不认识。我先去,以家庭采购的名义买点红枣、木耳这类普通东西,观察一下摊主和那批货。你稍晚一点到,扮演采购员。”
“还需要现金。量大用现金在批发市场不奇怪,而且不留电子痕迹。”陈默补充,“我上午可以先过去踩个点,熟悉环境,看看那个时间段的市场人流和摊主状态。”
计划在低声商讨中逐渐清晰、细化。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被拿出来反复推敲:如果摊主起疑怎么应对?如果松茸已经被挑出怎么办?如果买到的本不是松茸如何止损?甚至,如果这本就是个误会或陷阱,他们如何体面地离开?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卧室里,灯光笼罩着这对并肩靠在床头的夫妻,他们低声交谈的样子,不像在策划一次“捡漏”,更像是在推敲一个重要的商业方案。
“睡吧。”最终,苏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明,“明天……见机行事。”
陈默“嗯”了一声,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预演着明天的场景。批发市场喧嚣的人声、混杂的气味、摊主警惕或淡漠的眼神、那些深褐与浅黄混杂的菌片……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琢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采购。这是在测试他们面对更复杂、更具不确定性的信息时,整合资源、制定策略、控制风险的能力。短信似乎在无形中调高了“课程”的难度。
——
早晨七点半,陈默送完孩子,背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坐上了通往城南的地铁。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为生活奔波的中年人,毫不显眼。
城南农副产品批发市场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地之一,规模宏大,分区明确。即使不是早晚高峰,这里也弥漫着一种永不停歇的勃勃生机。巨大的遮阳棚下,车辆穿梭,人声鼎沸。空气是复合型的:新鲜蔬菜的青涩、水果的甜香、水产区的咸腥、肉类区的油腻,以及货调料区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料与菌菇混合的、略带尘土气的特殊味道。
陈默像一滴水汇入人海,沿着指示牌走向B区货调料区。与蔬菜区的湿漉漉不同,这里燥、拥挤,一排排摊位堆满了麻袋、纸箱和透明的塑料整理箱,里面是各色货,色彩斑斓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他很快找到了23号摊位。不大,但货品堆得满满当当,从常见的香菇、木耳,到稍贵的竹荪、羊肚菌,都有。摊主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是长年户外劳作的黝黑粗糙,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沾了些粉尘的深蓝色工装,正手脚利落地给一个餐馆模样的顾客配货。他话不多,报价、称重、装袋、收钱,动作一气呵成,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磨练出来的、略带疲惫的熟练。
陈默的目光扫过摊位。靠近里面的位置,有几个大的透明厚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深褐色的菌菇片,挂着手写的价格牌:牛肝菌 85元/斤。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两步,快速瞥了几眼。袋子里的菌片颜色深沉,大小形状确实不太均匀。他凝神细看,试图分辨其中是否有颜色明显偏浅的“异类”,但距离和光线所限,看不真切。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问价:“老板,这牛肝菌怎么样?煲汤香不香?”
摊主头也没抬,手上打包的动作不停:“今年的新货,没熏硫,自己吃送人都行。煲汤、烧肉,抓一把,鲜得很。”
“能便宜点吗?我多要点。”
“你要多少?五斤以上算你八十三,最低了。”
妇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三斤。摊主称重时,大手抓了几把放进塑料袋,挂上秤,数字跳动,他瞥一眼报数,然后封口,全程几乎没低头仔细看过袋子里的货。
陈默心里有了点底。摊主的作模式是“走量”和“熟练”,对单一批次货品的细微差异,可能确实缺乏逐一检视的精力。这或许是短信揭示的机会能够存在的前提。
他没有久留,转身去了其他几个货摊,随口问了问香菇、茶树菇的价格,大致掌握了行情,然后悄然离开。
上午十点,他回到家。苏婉正在厨房,餐桌上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不同颜色和浓稠度的酱料,她正拿着小勺,小心翼翼地品尝、记录。阳光透过窗户,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回来了?怎么样?”她听见动静,转过头。
“摊位找到了,摊主看起来是个做批发生意的老手,动作快,对单件货品不会看得太细。牛肝菌就摆在明面上,我粗略看了,没明显发现颜色特异的,但距离远,不确定。”陈默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市场那个点人不少,我们分开行动应该没问题。”
苏婉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小勺:“尝尝这个,我调整了洛神花和山楂的比例,酸味层次好像好一些。”
陈默尝了一口,复杂的果酸在舌尖化开,随后是冰糖的温润回甘。“这个好,酸得明亮,但不涩口。可以叫‘红宝石山楂酱’。”
苏婉眼睛弯了弯,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现金我准备好了,两千。你上午踩点有发现别的需要注意的吗?”
“注意安全,人多手杂,包背前面。交易时别犹豫,就像真的采购一样。”陈默想了想,“另外,如果摊主那批牛肝菌所剩不多,我们全拿了也可能不惹眼。但如果还剩很多,我们只买一袋,就得想好说辞,为什么不多囤点。”
“就说先试做一批汤料,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来大量订。”苏婉思路清晰,“这样进退都有余地。”
午后一点半,行动开始。苏婉换上那件最常见的灰色羽绒服,戴上口罩,背了个买菜用的无纺布袋,先一步坐公交车出发。陈默则换了件黑色的棉服,戴了顶鸭舌帽,背上双肩包,半小时后打车前往。出租车比公交贵,但更能贴合“外出采购”的身份设定。
下午两点一刻,陈默步入批发市场。喧闹声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B区。远远地,他看见苏婉的身影在隔壁的果摊位前,正认真地挑着红枣,偶尔和摊主说两句话,完全融入周围主妇们的身影中。
他定了定神,走向23号摊位。摊主刚吃完一个简单的盒饭,正在喝水。看到陈默过来,他放下水杯,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老板,看看货。”陈默开口,声音平稳。
“随便看,要什么?”摊主打量了他一眼。
陈默先看了看香菇,问了价,又看了看木耳,然后像是不经意地走到那几袋牛肝菌前。“这牛肝菌怎么样?想拿点做汤底。”
“好货。”摊主走过来,拍了拍塑料袋,“自己看,片大,净,没碎渣。八十五一斤。”
陈默蹲下身,这次可以仔细看了。他解开一个袋口的扎绳,伸手进去,抓起一把。菌片燥,手感略微扎手。他慢慢翻动掌心里的菌片,深褐色是主调,但很快,几片颜色明显浅了一个度、纹理更加细密均匀的菌片出现在他指间。
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他面色不变,将那几片浅色的混在其他菌片中,一起展示给摊主看:“老板,这里面颜色好像不太一样?深浅都有。”
摊主凑过来,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哦,可能混了点别的菇,晾晒的时候堆一起了。没事,都能吃,味道差不多。你要是介意,我给你捡出来?”
他的反应很自然,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敷衍,显然没意识到那“别的菇”可能是什么。
“不用麻烦。”陈默顺势把菌片放回袋子,“问题不大。这一袋有多少?”
“这袋?”摊主拎起来掂了掂,“三斤出头吧。三斤二两左右。”
“我都要了。能便宜点吗?我开个小吃店,要是汤底试得好,以后长期在你这拿。”陈默开始执行计划。
“都要?”摊主脸上露出笑容,“开店的啊?那行,给你算便宜点,八十!三斤二两,二百五十六,给二百五得了!”
二百五。陈默心里快速计算,短信说松茸市价约380元/斤,如果这袋里真有三斤松茸,哪怕按最低三百五一斤算,也值一千以上。巨大的差距让他呼吸微窒。
“行。再给我来三斤香菇,挑好点的。”
“好嘞!”
交易迅速完成。摊主称重、装袋,动作麻利。那袋牛肝菌,他甚至没有像陈默那样翻看一下,直接倒入一个新塑料袋,过了秤,报价,封口。陈默点出三百七十元现金递过去,摊主验了验,塞进腰包,全程毫无波澜。
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陈默转身离开。走出十几米,他借着整理背包的姿势,用余光向后瞥了一眼。苏婉也提着一袋红枣,正不疾不徐地朝市场另一个出口走去。
没有交流,但计划顺利。
地铁上,两人隔着几排座位,像陌生人。直到换乘时,人流中一个短暂的擦肩,苏婉极低的声音飘入陈默耳中:“顺利?”
“嗯。回家说。”
下午三点半,钥匙转动,家门打开。屋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还要一个多小时才放学。温暖的、带着家的气息的空气包裹上来,让一路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在餐桌旁展开“工作”。陈默小心地将两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香菇另放一边,重点是那袋牛肝菌。
哗啦一声,深褐色、浅黄色的菌片混杂着堆在了铺开的大白纸上,形成一座小山。颜色对比比在摊位上看时更加鲜明。
“真的有!”苏婉低呼,戴上一次性手套,捏起一片浅黄色的菌片,对着光仔细看,“纹理好细,形状也整齐,和旁边这些确实不一样。”
“分出来看看有多少。”
两人开始仔细分拣。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精细活。浅黄色的松茸片(他们暂时如此认定)并不太多,分散在牛肝菌片中。他们一片片挑出,放入另一个净的玻璃碗中。
大约二十分钟后,分拣完成。牛肝菌片堆成一大撮,松茸片在玻璃碗里,只有浅浅一层。
陈默用电子秤称了松茸片:312克,六两多一点。
“只有六两?”苏婉盯着这个数字,又看向短信记录,“短信说‘约三斤’……差太多了。是松茸没那么多,还是我们拿到的这袋里只有这些?”
陈默眉头紧锁,重新检查那堆牛肝菌,确认没有遗漏的浅色菌片。“难道摊主已经发现,提前把大部分松茸挑出去了?或者……短信说的‘三斤’是总共混进去的量,但分散在好几袋牛肝菌里,我们只买了其中一袋?”
这个推测让两人同时一怔。
“有可能……”苏婉眼睛微微睁大,“如果整批货在源头包装或运输时就混入了松茸,而摊主收货时没有逐袋检查,那可能每一袋牛肝菌里,都或多或少混了一些。我们只买了一袋,自然只拿到这一袋里的量。”
陈默快速心算:“如果这样,我们这袋有六两,假设平均每袋混三四两,那摊主那里如果有十袋类似的货,总共混进去的松茸,确实可能接近三斤。短信给的可能是总量信息!”
“也就是说,机会还在,但我们只拿到了其中一小部分?”苏婉的语气复杂,有错失的懊恼,也有发现新可能的兴奋。
“先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松茸。”陈默冷静下来,拿起手机。这次他没有漫无目的地发帖,而是搜索了本地的食材交流群、餐饮采购群,以及几个知名的美食博主联系方式。最终,他联系上一个在本市经营高端私房菜馆、在业内小有名气的厨师,人称“林师傅”。陈默以“偶然得到一些疑似松茸的菌,求鉴定”为由,附上清晰的照片,发了过去。
等待回复的间隙,两人开始处理香菇,并准备晚饭。但心思明显都不在手上。直到四点半,接回两个孩子,热热闹闹地吃完简单的菌菇汤面,陈默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林师傅的语音回复,声音爽朗:“小伙子,照片我看啦!是你说的松茸片,品质中等偏上,是野生货,香味和纹理都对。就是量少了点,自己吃还是出?”
陈默回复语音:“谢谢林师傅!您看大概值什么价?如果出,您收吗?”
很快,林师傅的报价来了:“市场行情大概三百二到三百五一斤。你这点量,我按三百三收吧。六两,一百九十八,凑个整两百。怎么样?东西好的话,以后有货还可以找我。”
陈默看向苏婉,苏婉点了点头。
“成交,林师傅。您看怎么方便?”
“我店在滨江路,明天上午十点后都在。你随时过来。”
“好,明天见。”
放下手机,陈默长舒一口气。“三百三一斤,六两一百九十八。加上这些牛肝菌,大概能卖一百块左右。总共三百块收入,我们成本二百五,净赚五十。利润很薄,但验证了三点:一、短信信息基本准确,确实有松茸混入;二、松茸品质没问题;三、我们初步建立了另一个出货渠道,这个林师傅以后可能用得上。”
“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短信信息可能存在的‘总量’提示模式。”苏婉若有所思,“这很重要。这意味着以后对短信信息的解读,不能只看表面一句,可能要结合现场情况,推断信息的范围和规模。比如,它说‘其中有’,可能意味着‘其中一批货里有’,而不是‘你看到的那一袋里有’。”
陈默眼中露出赞许:“对!你这个发现很关键。短信在锻炼我们解读信息、举一反三的能力。” 他顿了顿,“那……明天上午我去出松茸,见林师傅。下午,我想再去一趟批发市场。”
“还去?”
“嗯。用不同的身份,再去那家摊位,买一袋牛肝菌。验证一下,其他袋里是不是也有松茸。如果有,就证实了我们的推测。那么……”陈默目光沉静,“我们需要决定,是否要冒一点风险,用合理的理由,多买几袋。这能带来更多利润,但也可能引起摊主注意,或者积压资金。”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归家行人的轮廓。这是一个需要权衡的决策,不再是简单的执行指令,而是基于已有信息进行风险。
“明天上午,你先去出掉松茸,拿到钱,这是落袋为安的利润,也是我们的底气。”苏婉转过身,眼神清明,“下午你去市场,如果验证了其他袋里也有,我们……可以适当多买两袋。但不要超过五袋,总金额控制在两千以内。理由就说……朋友的公司也想做员工福利菌菇包,帮忙代购一些试试水。这个理由,数量说得过去,也不会显得我们太贪心或太专业。”
“好。”陈默同意这个谨慎的策略。“那明天上午,你按计划去打印标签,拍产品照片和视频。下午我见机行事。”
事情安排妥当,夜晚的时光属于家庭的温馨和产品的精进。孩子们睡下后,厨房再次变成温馨的“研发车间”。灯光下,苏婉调试着桂花蜜的最后配方,陈默则对着电脑,优化“小厨房”品牌的logo和标签设计。他们讨论着洛神花茶是该用三角立体茶包还是普通的扁平茶包,讨论着第一批正式产品该何时上架,讨论着该用什么样的故事来包装他们的“手作”理念。
这些讨论具体、琐碎,却充满希望。它让他们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捡钱”,而是在一点一滴地搭建属于他们自己的、踏实的小事业。
凌晨0:00。
手机震动如约而至。
两人已经有了默契,同时看向屏幕。
新一天的短信,带来了全新的领域:
【明上午9:00,老城区古玩街‘雅集斋’店铺。店主冯姓,店内右侧博古架第三层,有一对清代晚期粉彩花卉纹小碟,品相完好,但被误标为民国仿品,标价八百元一对。实际为清晚期民窑精品,市场估价三千五百至四千元。注意:该店店主性格多疑,不宜还价过度。】
“古玩……”苏婉轻吸一口气,这个领域的门槛,显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这次连店主性格都提示了。发信息的人,好像知道得越来越详细。”
陈默凝视着“性格多疑,不宜还价过度”这几个字,缓缓道:“它在教我们,不同的交易场景,需要不同的策略。地摊、批发市场、旧书店、古玩店……每个地方的行规、人心都不一样。前几次是基础作,这次开始涉及更微妙的‘人’的因素了。”
“可我们完全不懂瓷器,更不懂鉴定。八百块,不是小数目。”苏婉的担忧很实在。
“所以,这次的重点不是‘买’,而是‘学’和‘验证’。”陈默已经有了思路,“明天上午我去古玩街,目标不是一定要拿下那对小碟,而是去实地感受这个领域,验证短信关于物品位置、标价信息的准确性,最重要的是,观察那位‘性格多疑’的冯店主。如果可能,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量仔细观察那对碟子,拍些细节照片。”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利用下午到晚上的时间,疯狂补课。查清代粉彩特征、民窑特点、花卉纹饰时代风格,甚至找找有没有类似的藏品图片或拍卖记录。同时,可以在专业的古玩论坛,用‘求教’的方式,隐去关键信息,发细节图请教。”陈默条理清晰地说,“这不是一时冲动能做的事。我们需要时间消化信息,评估风险。如果经过初步研究,我们认为东西对、价值确如短信所言,而我们也基本掌握了足够的‘话术’不至于露大怯,那么,后天再去一趟,完成交易。”
苏婉听明白了他的策略:放缓节奏,以学习和调研优先,将高风险作分解为“侦察-学习-决策-执行”多个步骤。这比前几次的直接行动要谨慎得多,也更符合面对陌生高风险领域时应有的态度。
“好。那明天上午,你去‘侦察’古玩街,我去忙产品包装和拍摄。下午我们各自查资料,晚上汇总信息,再做判断。”苏婉分配了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没有立刻去查粉彩瓷的资料,而是简单梳理了这几天短信的轨迹和隐含的“教学”逻辑,并再次明确了他们现阶段的原则:在保证家庭基本生活安全垫(现有两万多存款)的前提下,积极而谨慎地探索,将每次经历都视为学习和积累的机会,无论是知识、经验、资金还是人脉。
躺下时,已近凌晨两点。陈默在黑暗中睁着眼,这几天经历的片段在脑海中飞掠:中山公园梧桐树下老人皲裂的手、旧货市场相机冰凉的金属触感、墨香斋里纸张陈旧的霉味、批发市场混杂浓烈的气息、还有苏婉在厨房灯光下品尝果酱时微微发亮的眼睛……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隐约指向明天上午,那条陌生的古玩街,那间叫“雅集斋”的店铺,和那位未曾谋面、据说“性格多疑”的冯店主。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涉足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世界。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跟随。他开始试图理解这力量的节奏,学习它的规则,并在苏婉的并肩协作下,尝试掌握一点点主动权。
这种“在未知中学习并尝试掌控”的感觉,让他疲惫,却更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张力。
窗外,夜色最浓。而新的、充满挑战的一天,已在黑暗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