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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八月初的第一个周一,晨露还凝在展览馆残破的窗棂上时,林默已经在调试临时搭建的照明设备了。他踩着张大爷找来的旧课桌,把三串联的光灯管固定在锈蚀的穹顶钢架上,线头处缠着厚厚的绝缘胶带——这是老周昨晚教他的法子,能让S-091提供的能源适配老式灯管。

“林工,帮我扶下梯子。”刀疤脸扛着块木板从后门进来,工装裤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狰狞的旧疤。他把木板往地上一搁,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翻滚,“这是水厂的门板,我让兄弟们拆了改会议桌,比蹲地上强。”

林默跳下来时,课桌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看着刀疤脸和几个小弟用铁丝把五块门板拼在一起,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这人还在单元楼门口抢中年男人的饼。而现在,他的指缝里还沾着修水管的机油,却在认真地用砂纸打磨木板边缘,怕刮到别人的手。

七点刚过,展览馆里渐渐热闹起来。江南区的老陈背着测水位的标尺,带来了新画的流域图,边角还沾着河泥;城北工业区的王老板提着个工具箱,里面是连夜赶制的零件样品,金属表面闪着冷光;周院长的帆布包最沉,装着培育出的第一茬菜苗,用湿布裹着,透出点鲜嫩的绿。

“张市长来了。”有人低声说。林默抬头,看见张国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布袋子。他没穿西装,而是换了件灰色的工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鬓角新冒出的白发。“带了点东西。”他解开布袋,里面是十几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馒头——后来林默才知道,这是市政府食堂最后一点面粉做的,张国梁自己一口没吃。

八点整,人差不多到齐了。没人组织,大家自发地围着拼起来的木板站成圈。有人从包里掏出小马扎,有人脆坐在地上,还有人把破椅子搬到后排,给年纪大的人坐。周院长被推到了中间,他掏出个用硬纸板做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咱就不搞那些虚礼了,开会。”

墙上挂着的城市地图是林默连夜画的,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着区域:褐色的种植区,蓝色的水源地,灰色的工业区,红色的医疗点。最显眼的是条贯穿全城的绿色线条——那是规划中的灌溉渠,从江南区的水库一直通到城北的大棚。地图角落贴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暂定名:新都市联合委员会”,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郑重。

“电力组先汇报。”周院长的目光扫过人群。大学城的小吴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举起手里的笔记本:“本周修复了三个变电站,城西片区昨天已经恢复供电。但线路损耗严重,需要工厂帮忙做一批绝缘材料。”她翻开本子,里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还有,S-091的能源接口不稳定,我们怀疑是频率不匹配,需要学物理的同学帮忙算一下。”

“这事包在我们身上。”王老板立刻接话,从工具箱里拿出块绝缘板,“这种新材料我们试产了样品,耐高压还防水,就是产量跟不上。”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我侄子是学材料的,让他跟小吴同志对接。”

讨论声像水般涌来,没人喊“报告”,没人举手,谁有想法就直接开口。老陈说江南区的水库需要加固,不然雨季可能溃堤;社区医院的刘医生说缺消毒设备,希望工厂能帮忙改造;连刀疤脸都难得正经起来,说自来水厂的过滤系统该换了,“现在的水总有股铁锈味,怕影响菜苗生长”。

张国梁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支铅笔,听得格外认真。有人提到物资分配,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各社区的人口和需求,连哪家有孕妇、哪家有老人都标得清清楚楚。“城西的李需要降压药。”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已经让市政府的人去找S-091的信息库,看看能不能自制。”

林默看着他额角的汗珠,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这位市长还在电视上念着稿子说“秩序稳定”。而现在,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算物资账的墨水,却能准确说出每个社区的困难,比谁都清楚哪里需要什么。

“农业组汇报。”周院长的声音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张大爷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举着沾着泥土的萝卜——那是地下室大棚收获的第一茬作物,虽然只有巴掌大,却圆滚滚的很精神。“水培蔬菜下周能收,够两百人吃三天。”他的声音发颤,老花镜滑到鼻尖,“周院长教的育种法子真管用,番茄苗都结果了。”

周院长接过萝卜,举起来给大家看:“这就是希望。”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株幼苗,“这是用S-091信息库里的配方培育的,生长周期比普通品种短一半。但需要更多的营养液,化工厂的同志……”

“我们能做!”后排有人喊。林默回头,看见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以前是化工厂的工程师,据说三个月前偷偷用原料换了袋大米。“配方我们看过了,需要的原料清单已经列好了,就是缺台离心机。”

“我去弄!”刀疤脸突然站起来,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水管扳手,“上周清理废品站时,看见过一台旧的,我带人去拆回来。”他挠了挠头,疤痕在光线下泛着红,“就是……得要两个人帮忙抬,挺沉的。”

“我们去!”两个穿防刺背心的年轻人举手,他们以前是联防队员,上个月还在追着抢面包的人跑,现在却主动帮着活。

汇报声此起彼伏,像春雨落在涸的土地上。有人用手机备忘录记录,有人把要点写在烟盒背面,还有人脆用树枝在地上画。林默看着那张逐渐被填满的进度表,突然想起念念昨晚画的画——以前总是灰黑色的阴影,今天却添了许多绿色的线条,像无数藤蔓,缠绕着把城市连在一起。

中午休会时,大家分着吃了张国梁带来的馒头。没有盘子,就用净的纸垫着;没有咸菜,就空口吃。周院长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王,老太太又把那半块分给了旁边的孩子。阳光从穹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连银白色的光膜都好像温柔了些。

“该选个负责人了。”下午继续开会时,老陈突然说。展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抠着木板上的裂缝,有人抬头看天花板,连刀疤脸都难得地没吭声。

“我觉得周院长合适。”小吴小声说。立刻有人摇头:“周院长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王老板?”有人提议。王老板连忙摆手:“我只会搞工厂,管不了这么多事。”

沉默像水般漫上来。林默看着大家互相推让,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三个月前,这些人还在为半袋饼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却连个负责人都不愿当,怕自己做不好。

“我看张市长行。”刀疤脸突然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张国梁自己。“别看他以前是市长,”刀疤脸挠了挠头,指了指张国梁手里的纸,“刚才算物资账,就他算得最细,连每个社区的孩子数量都记着。咱要的不是官衔,是能事的人。”

没人反对。老陈第一个点头:“我同意,上次江南区断水,还是他让人划着船送的物资。”王老板也跟着附和:“他懂政策,跟S-091对接方便。”

张国梁站起来时,手有点抖。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进度表抚平,指腹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我不敢保证什么,但我能做到一条——一碗水端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以后咱们没有市长,没有厂长,没有大哥,只有‘共生会’的一员。谁做得不对,大家都能说;谁有困难,大家都要帮。”

掌声突然响起来,从零星的几下变成雷鸣般的轰鸣,撞在展览馆的穹顶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林默看着张国梁把那张进度表贴在地图旁边,突然觉得那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正在重生的城市。

散会时,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给银白色的光膜镀上了层金边。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讨论着接下来的活计:有人要去修水渠,有人要去种新苗,有人要去教老人用净水片。刀疤脸走在最后,正帮周院长扛帆布包,包里的菜苗探出点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默推着自行车往家走时,路过社区的菜园。张大爷正带着几个孩子给菜苗浇水,念念也在其中,手里拿着个小水壶,踮着脚往番茄苗部倒水。“爸爸!”女儿看见他,举着水壶跑过来,小脸上沾着泥,“周爷爷说,这些番茄下个月就能吃了。”

苏晴从菜棚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本S-091的生态循环手册,页脚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今天的会怎么样?”她走过来,帮林默擦掉裤脚的灰。

“挺好的。”林默望着远处联合工厂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他们在赶制灌溉管道,说要在雨季前铺到城西。”

晚饭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林默点开,是S-091发来的信息:“观测到社会协作模式迭代,记录编号:HX-007。文明适应性评估上调至72%。”他没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苏晴给念念夹菜,女儿正叽叽喳喳地说要给菜苗画张“成长记录图”。

夜深了,林默站在阳台上。银白色的光膜像层薄纱笼罩着城市,远处的联合工厂依旧亮着灯,光芒透过薄雾,在地上投下片温柔的光晕。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抢面包的瘦高男人,听说现在在水厂帮忙搬水管;想起被抢走钱包的王,正带着孩子们给菜苗除草;想起那些在混乱中挣扎的夜夜,像场漫长的噩梦,终于在晨光里有了苏醒的迹象。

新的秩序不会一帆风顺。林默知道,还会有争吵,有猜忌,甚至可能有流血。就像周院长培育的菜苗,总会遇到虫害,总会经历风雨。但此刻,看着那片亮着灯的工厂,看着社区菜园里新栽的幼苗,看着窗台上念念画的绿色图画,他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张国梁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早点来,咱们讨论下灌溉渠的走向。”林默回了个“好”,抬头望向天空。银白色的光膜上,仿佛能看见S-091的轮廓,像个沉默的观察者,记录着这座城市的裂痕与重生。

但林默不在乎它的记录。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外星文明的评估,而是那些在裂痕里埋下的种子——它们或许渺小,或许脆弱,却带着人类最原始的韧性,在绝境里扎,在微光中生长,终将在这片被观察的土地上,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楼下传来张大爷的咳嗽声,大概是在给菜苗盖保温膜。林默转身回屋,明天还要早起去展览馆,周院长说要教大家辨认新培育的菜苗。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月光透过光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长方形的光斑,像块被切开的银锭。远处的工厂依旧亮着灯,光芒里,仿佛能看见无数双手在忙碌,无数颗心在跳动,无数个希望在悄悄生长。

新的秩序,正在这无声的生长里,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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