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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九月的晨霜在展览馆残存的玻璃碎片上凝成细珠,阳光穿过S-091的银白色光膜,将这些冰晶照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林默踩着结霜的台阶推门时,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咯吱”的轻响,惊得躲在雕塑后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布满裂痕的穹顶上。

展厅里弥漫着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机油味,木板拼搭的会议桌旁,张国梁正趴在图纸上标注灌溉渠路线。他的军绿色水壶倒在一旁,壶嘴滴下的水在图纸上洇出浅痕,混着铅笔屑勾勒出城西低洼地带的轮廓。晨光从穹顶的破洞漏下来,刚好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薄雪。

“早。”张国梁抬头时,眼角的红血丝在银白晨光里格外清晰。他把半块用锡纸包着的压缩饼推过来,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刚从S-091信息库扒到新数据,城西地下有暗河,顺着河床铺管道,能省三分之一的材料。”

林默咬着饼凑过去,齿间碾过麦麸的粗粝感刺得喉咙发痒。图纸边缘粘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三个月前被淹的粮库——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泡胀的纸箱,有人站在倾斜的屋顶举着“救命”的纸牌,纸牌的红漆被雨水冲得像道流血的伤口。而此刻,那些绝望的褶皱里,正被铅笔填进交错的渠道路线,像给旧伤疤缝上了新的针线。

“这暗河的数据准确吗?”林默用指尖划过图纸上的虚线,“上个月勘探队在城南挖断过水管,现在还没修好。”

“核对过三次了。”张国梁从口袋里掏出个磨掉漆的打火机,点燃支用树叶卷的烟,“老陈带着潜水员下去探过,河床比我们想的要宽,能并行铺两条管道,一条灌溉,一条备用。”他吐出的烟圈在光柱里慢慢散开,“就是入口处有片流沙,得用钢板加固。”

林默的目光落在图纸角落的签名上——“共生会工程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郑重。这张图已经改了七遍,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在上面添补:王老板标注过管道承重参数,老陈画过水位警戒线,连社区医院的刘医生都来加了行备注,提醒管道要避开地下电缆,“上次抢救病人时,除颤仪差点因为电压不稳烧了”。

展厅角落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接着是压抑的争执声。刀疤脸攥着锈迹斑斑的水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水管表面的铁锈在他掌心留下棕红色的印记。对面的化工厂工程师抱着个密封罐后退半步,罐身贴着“营养液样本”的标签,标签边角已经卷了毛边。

“我亲眼看见你往里面掺自来水!”刀疤脸的疤痕在光线下抽搐着,像条苏醒的蜈蚣,“上周三棚里的番茄苗就是这么死的!蔫头耷脑的,都烂成了泥!”

“是稀释比例问题!”工程师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的淤青——那是昨天调试蒸馏设备时被蒸汽烫的,“S-091的配方要求精确到毫升,你们水厂的流量计指针早就锈死了,误差能差出半桶水!”

“放你娘的屁!”刀疤脸突然把水管往地上一戳,“老子水厂的设备天天擦,比你那破实验室的试管净!”他身后的两个小弟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水管扳手,金属表面闪着冷光。

周院长放下手里的菜苗箱,泥土从指缝漏落在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前襟。他没去拉架,反而弯腰从箱里捧出株蔫黄的幼苗,枯黄的叶片卷成了筒状,叶尖焦得像被火烧过。“这是用‘问题营养液’培育的。”他枯瘦的手指拂过卷曲的叶片,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伤口,“缺氮,叶缘焦枯,典型的配比错误。”

争执声戛然而止。刀疤脸盯着幼苗的目光慢慢软下来,突然拽过工程师的胳膊往实验室走:“去校准流量计!要是真坏了,我把水厂的铜阀门拆下来给你换零件,那玩意儿是纯铜的,比你那破仪表准!”

工程师踉跄着被拽走时,眼镜彻底滑到了下巴上。他慌忙扶正眼镜,嘟囔着“最好是这样”,但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昨天他还在发愁实验室的天平不准,刀疤脸水厂的铜砝码刚好能用上。

周院长把蔫苗放回箱里,对着阳光举起片健康的番茄叶。叶片上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叶脉像张细密的网,托着晶莹的露珠。“这批菜苗再有两周就能移栽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S-091的速生配方真管用,比我们原来的品种快了一倍。”

林默看着老人指缝间漏下的阳光,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地下室大棚见到他的情景。那时周院长抱着个装满稻种的铁盒,蜷在墙角躲避抢粮的流民,铁盒的棱角在他胳膊上硌出青紫色的印子,却始终把种子护得严严实实。而现在,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却能准确说出每种幼苗的生长周期,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十点整,展厅的后门被“哐当”一声撞开,老陈带着两个渔民冲了进来。他们的胶鞋淌着黑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被水草划出的红痕。走在前面的渔民解开帆布包时,三尾银亮的鲫鱼滚了出来,在地上蹦跳着,鳞片在光线下闪成碎星,溅起的水珠落在图纸上,晕开细小的墨花。

“水库里养的!”老陈的指甲缝里嵌着绿藻,他弯腰抓起条鱼,鱼尾巴在他手腕上拍打出水花,“按S-091的生态链模型搞的,用菜棚的烂菜叶喂鱼,鱼粪能肥田,咱们终于能换着吃点荤腥了!”

人群突然动起来。有人摸出藏在口袋里的搪瓷缸,缸沿还留着没洗净的麦片渍;有人翻出孩子用的铁皮饭盒,饭盒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被刮得模糊不清;王颤巍巍地解开蓝布帕子,里面裹着半袋上周省的盐,盐粒结着块,像块透明的水晶。

“先别急着分。”周院长拦住往前涌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临时找来的水缸。缸是从社区食堂搬来的,边缘还缺了个角,里面的水泛着淡淡的绿色——那是水厂刚送来的过滤水,“得先做样本检测,S-091的资料里说,长期不见阳光的水体可能滋生放线菌。”

他从帆布包掏出个用硬纸板做的试剂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支玻璃管,管身贴着用马克笔写的标签:“pH试剂”“重金属检测液”“微生物培养皿”。这些都是化工厂的工程师用废弃的输液瓶改造的,瓶塞是用橡胶手套剪的,虽然简陋,标签却写得一丝不苟。

“共生会的规矩——新食物,得先过安全关。”周院长的手指在培养皿上轻轻敲了敲,“上个月城北吃野蘑菇中毒的事,忘了?”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把搪瓷缸悄悄揣回兜里,有人用袖子擦了擦流到嘴角的口水。王把盐帕子重新系好,往水缸里瞅了瞅:“这鱼看着精神,不像有毒的样子。”她的假牙在说话时微微晃动,“我年轻时在乡下见过这种鱼,雨后的水沟里到处都是,能煮汤,能煎着吃……”

周院长没接话,只是用吸管从水缸里取了水样,滴进检测管。阳光透过管壁,将液体映成琥珀色,随着试剂的加入,液体慢慢变成浅蓝,像稀释的天空。他举着试管在光线下看了半天,眉头慢慢舒展开:“pH值正常,再等半小时看微生物反应。”

展厅外传来三轮车的“叮铃”声,张大爷带着两个孩子推着车进来,车斗里装着刚从大棚摘的青菜。这些菜比普通品种矮壮,叶片却格外厚实,沾着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湿气。“周院长看看,这批能收了吧?”张大爷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上沾着片嫩绿的菜叶,“昨天测了糖度,比上次的甜。”

周院长放下试管,从车斗里拿起棵青菜。菜还带着湿润的黑土,须上缠着细小的蚯蚓粪——这是他教大家的法子,用蚯蚓松土能让菜长得更精神。“再等两天。”他用指甲掐了掐菜梗,“芯里还差点水分,等灌溉渠通了,浇次透水再收。”

孩子们趁机凑到水缸边,趴在缸沿看鱼。其中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指着水面喊:“鱼在吐泡泡!”她的手指在缸壁上划出圈,“像S-091光膜上的光斑!”

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阳光透过水缸,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片缩小的银河。他突然想起念念昨晚画的画——女儿把鱼画成了长翅膀的样子,说“这样就能飞到光膜外面看太阳了”。

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破洞漏下,在检测纸上投下金斑。张国梁蹲在菜苗箱旁,用镊子把白色的虫卵放进培养皿,动作轻得像在拾捡碎玻璃。这些是从大棚菜叶上发现的蚜虫卵,他要统计数量,好让化工厂提前准备虫剂。

林默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电视里那个念稿的市长。那时的张国梁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只会敲击钢笔,连端水杯都要翘起小指。而此刻,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正捏着沾满菜汁的镊子,数着每颗比芝麻还小的虫卵,数错了就轻轻叹口气,重新再来。

“张市长,城西的钢板不够了。”王老板突然从外面进来,他的西装袖口沾着机油,原本锃亮的皮鞋上全是泥点,“仓库里只剩五块,按图纸至少要十二块。”

张国梁直起身时,后腰传来“咔”的轻响。他捶了捶后背,把培养皿小心地放进工具箱:“去跟大学城的学生换,他们上周说有批废弃的实验设备,不锈钢板能拆下来用。”

“他们要的是种子。”王老板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列了清单,要番茄、黄瓜、茄子的种子,每种两斤。”

“给他们三斤。”张国梁的声音很脆,“让老陈多带些水库的水样过去,他们不是在研究水质净化吗?正好做样本。”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学生们,要是能搞出简易过滤器,水厂的阀门随便他们拆。”

王老板刚走,实验室突然爆发出欢呼。工程师举着张显色试纸冲出来,原本苍白的纸条泛着安全的蓝绿色,像雨后的天空。“合格了!”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重金属含量低于标准值,微生物检测阴性,能吃!”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刀疤脸第一个抄起放在桌角的搪瓷缸,缸沿还留着上次喝稀饭的印子。但他在水缸前停住脚步,突然转身往社区医院跑:“先给刘医生送去!他女儿发着烧呢,得喝点鱼汤补补!”

他的小弟们立刻找来个最大的搪瓷盆,小心翼翼地舀出两条鱼。有人从口袋里摸出块用锡纸包的姜,说是藏了半个月舍不得吃;有人翻出块巴巴的葱,叶子已经发黄,却还是细心地剥掉了老皮。

“剩下这条留着。”周院长拦住要动手的人,“晚上熬成鱼汤,分装进保温桶,给值夜班的人送去——联合工厂的工人们熬了三天了,得补补。”

林默帮忙往保温桶里装鱼汤时,手指被烫得缩了缩。桶是从社区医院借来的,外面还印着“爱心捐赠”的字样,现在却成了大家分享食物的容器。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抢面包的瘦高男人,听说现在在水厂帮忙搬水管,昨天还把自己的配给饼分给了流浪的孩子。

暮色漫进展厅时,林默在地图前撞见王莉。她正往医疗点图标旁贴小红星,每个星星代表一支新配的退烧药。这些药是化工厂用S-091的配方做的,虽然味道很苦,却比以前的效果好。

“今天又登记了三对复婚的。”王莉的指甲在“婚姻登记处”的备注上划过,笔尖在纸页上留下浅痕,“说等菜苗丰收了,就办场集体婚礼,请大家吃番茄。”她从帆布包掏出个布娃娃,娃娃的裙子是用输液管做的,头发是用拆下来的毛线头,“这是刘医生的女儿托我做的,说要送给帮她治病的护士。”

远处的联合工厂传来汽笛长鸣,三短一长,是管道完工的信号。林默望向窗外,银白的光膜下,灌溉渠的第一截管道正在吊装,吊臂的阴影在地上投出巨大的弧,像道正在愈合的伤疤。工人们站在临时搭的脚手架上,互相传递着扳手,他们的笑声穿过薄雾飘进来,混着远处菜棚传来的浇水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林默掏出来看,是S-091发来的信息:“观测到资源分配机制优化,记录编号:HX-008。文明协作指数评估上调至75%。”

他没再看屏幕,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铅笔,把新画的鱼苗投放点补进地图。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仿佛听见水流穿过管道的叮咚声,混着菜苗拔节的脆响,在银白色的天幕下漫成一首关于共生的歌。

展厅的灯突然亮了,是刚修好的应急灯,光线虽然有些昏暗,却足够照亮每个人脸上的笑意。周院长正带着孩子们给菜苗浇水,张大爷蹲在角落修理漏水的水管,刀疤脸和工程师凑在一起看图纸,不知在争论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默收拾图纸时,发现张国梁的军绿色水壶还放在桌角。他拿起水壶想还给对方,却发现壶底贴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张国梁抱着个婴儿站在阳光下,妻子依偎在他身边,背景是刚建成的展览馆,那时的穹顶还没有破洞,天空是清澈的蓝。

远处的菜棚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大概是发现了刚结的小番茄。林默把水壶轻轻放回原位,转身往展厅外走。银白色的光膜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温柔的蓝,像层薄纱笼罩着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

他知道,灌溉渠的管道还会遇到流沙,新培育的菜苗可能还会生病,S-091的观测还在继续。但此刻,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和水流声,林默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就像那些扎在泥土里的菜苗,只要还连着,再大的风雨,也能一起扛过去。

台阶下的麻雀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啄食着地上的饼碎屑。林默轻轻走过去,惊得它们再次飞起,这次却没有慌乱,而是排着队往社区菜园的方向飞去,翅膀在银白的光膜下划出淡淡的弧线,像给这座城市系上了温柔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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