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塘公社到县城，要走三十多里山路。
杨志勇天不亮就出发，硬是赶在上午九点多，废品收购站刚开门的时候就到了。
七十年代的县城废品站，是个极其混乱又充满“生机”的地方。
巨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废铜烂铁、旧报纸、破家具、玻璃瓶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霉味和酸腐气混合的古怪味道。
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正拿着大铁耙子，懒洋洋地翻检着什么。
不远处，还有几个戴着老花镜、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老头，正蹲在废纸堆前，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着，希望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旧书或者信札。
杨志勇的目标很明确，他不是来卖废品的，也不是来淘宝的。
他是来“钓鱼”的。
他需要找到一个看起来既识货、又比较可靠的买家。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装作在等人的样子，默默地观察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陆续续有人拉着板车或者挑着担子来卖废品。
杨志勇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不像别人那样急着把东西卖掉，而是在院子里转悠，看到那些戴眼镜的老头翻出什么东西，就会凑上去攀谈几句。
有一次，一个老头从一堆旧书里，翻出了一本封皮破损的线装书。
金丝眼镜男立马凑了过去，两人嘀嘀咕咕半天，最后金丝眼镜男塞给老头几张票子，把那本破书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
就是他了！
杨志勇心中有了判断。
这个金丝眼镜男，八成就是个“倒爷”，专门在这收古董玩意儿的。
找这种人出手，虽然可能会被压价，但好处是他们只认东西不认人，交易快，不问来路，能省去很多麻烦。
杨志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着金丝眼镜男走了过去。
“同志，跟你打听个事儿。”杨志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金丝眼镜男被人打断，有些不悦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杨志勇一番。
看到杨志勇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不像是一般的泥腿子，脸上的不耐烦才收敛了些。
“什么事？”
“我手里有个老物件，想找人掌掌眼，不知道您有没有路子？”杨志勇开门见山。
金丝眼镜男眼神一闪，嘴上却说道：“你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个收废纸的。”
“是吗？”杨志勇笑了笑，也不点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金丝眼镜男果然叫住了他。
他把杨志勇拉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压低了声音：“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杨志勇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方便。城东头有个老槐树，中午十二点，我们在那儿见。我只给你看，买不买随你。但你要是敢耍花样，叫人来黑吃黑……”
杨志勇没把话说完，只是伸出手，在旁边一手臂粗的废弃钢管上，轻轻捏了一下。
“嘎吱——”
坚硬的钢管，竟然被他徒手捏出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金丝眼镜男的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今天碰上硬茬了！
“好……好汉放心！我懂规矩！我懂规矩！”他连连点头，再也不敢有半点轻视。
约定好时间地点，杨志勇便转身离开了废品站。
他没有急着去老槐树下，而是在县城里转悠了起来。
他需要采购一些东西。
红糖，这是给林婉清补血的。
麦精，这个金贵，但为了媳妇和孩子，必须买。
还有一些细棉布，可以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件贴身的小衣服。
花掉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后，杨志勇找了个国营饭店，只买了一个馒头，就着自己带的凉水，算是解决了午饭。
离十二点还有一段时间，他想了想，决定再回废品站看看。
倒不是想再淘宝，而是想看看能不能捡点便宜的破木板或者铁皮，带回去加固一下屋子。
然而，就在他重新踏入废品站大门的那一刻。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林婉清！
她竟然抱着糖豆，站在废品站门口，正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婉清！”
杨志勇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从村里到县城三十多里山路，她一个孕妇，还带着个孩子，是怎么走过来的？！
“哥哥！”
林婉清看到杨志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哥哥不见了……婉清怕……就带着糖豆来找哥哥……”
“爸爸，妈妈说她能闻到你的味道，就一直走，一直走，就走到这里了。”糖豆在一旁补充道。
能闻到他的味道？
杨志勇一阵心疼，又是一阵无奈。
这傻媳妇，有时候精得像个小狐狸，有时候又傻得让人想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他刚想发火，可看到林婉清那张沾着灰尘、满是委屈的小脸，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林婉清身上。
“好了，不哭了，哥哥在这儿呢。”
就在这时，林婉清的目光，突然被院子角落里的一堆破烂给吸引了。
那是一堆从某个大户人家抄家抄出来的“四旧”，有砸烂的瓷器碎片，有撕毁的字画，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样的木头疙瘩。
所有人都当那是垃圾。
可林婉清却指着其中一个黑乎乎、像是被火烧过的木头疙瘩，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要那个！那个里面有好东西！”
杨志勇一愣。
又是这种该死的、让他无法反驳的直觉！
他顺着林婉清的手指看去，那不就是一截烧火棍吗？
“婉清，那是个破木头，不能吃。”
“不是！里面有亮晶晶！香香的！”林婉清急得直跺脚。
杨志勇看着她笃定的眼神，想起了那满篓子的鱼，想起了那一窝野鸡蛋。
他咬了咬牙，抱着“再信你一次”的心态，走了过去。
他跟废品站的工人好说歹说，花了一毛钱，买下了那“烧火棍”和几块破木板。
工人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拿到那木头疙瘩，杨志勇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就在他准备把这东西当柴火，带回去引燃的时候，林婉清却抢了过去，献宝似的递给他。
“哥哥，你看！”
只见林婉清用她那纤细的手指，在木头疙瘩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抠。
一块黑色的、像是炭一样的外壳，竟然被她抠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而浓郁的香气，瞬间从那缺口处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一抹温润如羊脂、细腻如凝冻的黄色，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不是木头！
那是一块被巧妙伪装过的……蜜蜡！而且是体积如此巨大的、品质顶级的鸡油黄蜜蜡！
杨志勇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蜜蜡，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天真、还在等着夸奖的林婉清。
他突然明白了。
他的媳妇哪里是什么傻子。
她分明就是个活的……聚宝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