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目光沉如深潭,他没有起身,只是伸脚踢了踢身旁百无聊赖烤着火的苏闲。
“愣着干嘛?”
“拿过来!”
这颐指气使的动作和语气,对苏闲而言已是习以为常。
他懒洋洋地站起身,从樊忠手中接过那只小小的蜡丸密信,转身递到朱棣面前。
“行了,你先退下吧。”朱棣挥退了樊忠,用指甲熟练地掐开蜡丸,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只扫了一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便罩上了一层寒霜,一声冷哼从鼻腔里迸发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好一个监国太子!”
“朕在前线为他拼命,他倒是在京城里搞起了小动作!”
“将山海关、晋阳数个重镇的守军主将同时换防,连东南沿海的备倭兵都不放过。”
“他这是想干什么?”
“关起门来,自己做皇帝吗?!”
帅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朱棣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帝王之怒,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肝胆俱裂。
苏闲却仿佛没感觉到这股压力。
他很自然地从朱棣手中拿过那张密报,仔细看了起来,随即反驳道:
“老爷子,您这话就偏颇了。”
“他是储君,您亲命的监国,调动防务本就在他的权限之内。”
“再说了,您哪天两腿一蹬,皇位本来就是他的,他需要造反吗?”
“多此一举。”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普天之下也只有苏闲敢说。
朱棣被他噎了一下,胸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了半截。
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眼中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复杂。
“你是说……”
“他是在提防老二和老三?”
“不然呢?”苏闲将密报丢回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您御驾亲征,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几乎全在您手里。”
“太子手上那点兵力,够干什么的?”
“他这番操作,无非是怕那两位弟弟趁您不在京城,动什么歪心思。”
“这叫未雨绸缪,再加一层保险罢了。”
苏闲心里门儿清。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历史上那位看似憨厚仁德的“胖太子”朱高炽,政治手腕何其了得。
他那两个能征善战的弟弟朱高煦和朱高燧,看似威风,实则一直被这位大哥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朱棣对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重重地一拍桌案,傲然道:
“朕还在这里!”
“战事虽暂时焦灼,但我大明军队未伤元气,优势仍在!”
“有朕在,他们两个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
“或许……并非只是因为前线。”苏闲幽幽地开口,
“太子那边,恐怕另有变故。”
“住口!”朱棣厉声呵斥,他最忌讳的就是在战时动摇军心,哪怕只是猜测,
“太子监国多年,稳重妥当,能有什么变故!”
苏闲知道硬顶没用,话锋一转,直戳要害:
“老爷子,太子殿下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就算您今天驾崩,他名正言顺地继了位,也坐不了一年龙椅。”
“你找死!”朱棣勃然大怒,这位马上皇帝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猛地抬脚就朝苏闲踹了过去。
苏闲早有防备,身子一矮,灵巧地闪到一旁。
那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在火盆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你躲什么!”朱棣怒喝。
“我不躲,难道等着被您踹断骨头?”苏闲站直了身子,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异常严肃,
“老爷子,太子殿下的身体状况,你知,我知。”
“他先天体弱肥胖,腿脚不便,这都是老毛病。”
“可他后天的心力耗损,又是怎么来的?”
苏闲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回响,字字诛心:
“您5次御驾亲征,每一次都是倾国之力。”
“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马匹、民夫……”
“这背后天文数字般的统筹调度,是谁在后方殚精竭虑,夜以继日地为您操持?”
“是他耗尽心血,才保证了您在前线无后顾之忧!”
“他的身子骨,就是这么被一点点掏空的!”
朱棣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缓缓坐下,盯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语。
帐外的雨声风声,此刻听来,竟显得格外凄凉。
半晌,他沙哑地开口:
“……你,过来。”
苏闲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
“你接着说。”
“我猜,太子应该是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但他不敢在奏折里明说。”苏闲压低了声音,分析道,
“这种军国大事,一旦走漏风声,被汉王和赵王知晓,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机会来了,趁着您远在边疆,太子又病重,临阵要挟,甚至直接发难?”
“到那时,不等外敌打来,我大明自己就得先爆发一场内讧!”
朱棣的拳头在桌案下悄然握紧,骨节发白。
苏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扎在他内心最担忧的地方。
他戎马一生,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因儿孙内斗而分崩离析。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加强京畿防务,把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震慑那两个弟弟。”
“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您的江山,也是在为您回朝扫清障碍。”苏闲叹了口气,趁热打铁,
“老爷子,班师回朝吧。”
“这一仗打到现在,耗时耗力,收效甚微,没必要再死磕下去了。”
“够了!”朱棣猛地打断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又被无情的坚毅所取代,
“朕说过,朕要为子孙后代,打下50年的太平!”
“这或许是朕最后一次御驾亲征,岂能因后方不稳,就临阵退缩,受此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你这头倔驴!”苏闲笑骂了一句,毫不意外这个结果。
朱棣抬脚又是一记虚踹,被苏闲笑着躲开。
帐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许久,朱棣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闲,你说……”
“若朕此次扫平草原,功绩能否比肩唐太宗?”
这个问题里,藏着他一生的执念。
苏闲重新坐回到他的脚边,拿起一根木棍,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太够,但也差不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