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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投石问路

晨曦初露,薄雾如纱,笼着赣江浩渺的水面。一艘吃水颇深的乌篷船,正缓缓离开南昌码头,逆流向西,朝着袁州府的方向驶去。船头站着江文远,青色长衫的下摆被江风微微拂动,他手扶船舷,目光沉静地望向水天相接处那一片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船是雇的,载着些粮食、布匹和杂货,明面上是江家粮行一次普通的商货押运,目的地是新余附近的一个小镇。只有江文远自己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投石问路。

怀中贴身藏着的,除了那枚作为“主信标”感知延伸的咸丰通宝(已重新简单绑定),还有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鹿皮袋。袋子里装着二十枚银光闪闪、边缘整齐、图案清晰精美的“光绪元宝”。这是周宇那边费尽周折,通过特殊渠道高仿铸造、再做旧处理,然后分三次、小心翼翼传送过来的第一批成品。

每一枚银元都重七钱二分,成色比官铸的还要足一些,龙纹立体饱满,字口深峻,背面英文环绕清晰,甚至在龙珠下方一个极隐蔽的云纹里,蚀刻着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用放大镜在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由现代微型激光打出的“文”字暗记。周宇说,这是那家高仿厂的“防伪标记”,被他要求保留并稍作修改,成了他们兄弟间的秘密符号。

这二十枚银元,在当铺或钱庄眼里,每一枚都至少值一两二钱银子,甚至更高,若作为“初版精品”或“特殊版别”,价格还能上浮。它们,是江文远此行“问路”的敲门砖,也是他未来计划中,“捐输”保安团的重要资本之一——当然,不能一次性全拿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大哥江文博。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神色警惕地扫视着江面和两岸。“二弟,进舱吧,江风大。这一路过去,水路还算平稳,但进了山溪,就得小心了。”

江文远点点头,随大哥走进低矮的船舱。舱里堆着货物,只留出狭窄的通道和一小块歇息的地方。同行的还有粮行里一个老实可靠的老伙计福伯,以及两个江文博相熟的、手脚利索又口风紧的码头汉子充作护卫。

“大哥,到了地方,你先和福伯处理货物,按市价出掉,顺便打听一下镇上的米行、杂货铺情况,看看有没有长期的可能。” 江文远坐下,低声交代,“我带着阿贵和阿祥(那两个护卫),去附近乡下转转,就说……想收点山货、药材,看看风土。”

江文博有些不放心:“二弟,你身子刚好,又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我陪你去吧?”

“不用,大哥你得坐镇,货物和钱款要紧。我就在附近村落走走,不往深山里钻,有阿贵他们跟着,没事。” 江文远坚持。有些事,他需要独自观察和判断。

逆水行舟,船速缓慢。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多显得贫瘠而安静。岸上时而可见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间劳作,或是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孩子,目光呆滞。偶尔有小小的码头,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或货船,穿着号衣的税丁懒洋洋地守着,看到他们这艘吃水深的船,眼睛才亮一下,待船老大陪着笑脸递上些铜钱,便又挥手放行。

江文远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个“扎”的念头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这里的百姓,比南昌城郊的似乎更加困苦,眼神里的麻木也更甚。想要在这里“得民心”,光是施舍小恩小惠恐怕不够,需要实实在在让他们看到生活的改善,需要利益捆绑,也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展现出足以让他们依靠的力量。

三天后,乌篷船在一个叫“河口镇”的小码头靠岸。这里已是袁州府地界,距离新余县城还有几十里水路,但陆路开始变得重要。小镇依山傍水,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商铺,显得颇为冷清。江文博和福伯带着货物去镇上的杂货铺洽谈,江文远则带着阿贵和阿祥,背上些粮和清水,朝着镇子西边炊烟升起的村落走去。

他们专挑那些看起来最穷困、房屋低矮破败的村子。江文远扮作收购药材和山货的年轻行商,态度和气,给出的价格也比寻常贩子公道些。起初,村民们戒备而沉默,只在拿出些晒的菌子、草药换几个铜板时,才低声说几句话。但当江文远拿出几块饴糖分给眼巴巴看着的孩童,又主动询问起今年收成、赋税、子过得如何时,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收成?靠天吃饭,能糊口就不错了……”

“税?皇粮国税,还有捐输、摊派,名目多着呢……”

“子?唉,能活着就不易,前年大旱,去年又闹蝗虫,家里壮劳力都被拉去修河工,饭都吃不饱……”

“山里有野兽,也有……听说早年有人挖到过黑亮的石头,能烧,但官府不让乱挖……”

“往西更深的山里,听说还有早年太平军逃散的人躲着,也不知真假……”

零碎的信息,朴素的抱怨,夹杂着对陌生行商的好奇与一丝微弱的期盼。江文远耐心听着,不时追问几句,心中慢慢勾勒出这片土地贫瘠而压抑的画卷。他也注意到,每个村子似乎都有那么一两个精壮汉子,沉默寡言,眼神里却有些不同于普通农户的锐利或郁气,或许是早年当过兵,或是心怀不满。

在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坳小村里,江文远遇到了一个姓徐的老猎人。老人独居,腿脚不便,但眼神依旧矍铄。江文远用高于市价的价格买下了他攒下的几张兽皮和几支老山参的参须,又留下一些治疗风湿的膏药(周宇传送的现代药膏,去除了包装)。老人很是感激,话也多了起来。

“后生,我看你不像一般的买卖人。” 徐老猎人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看着江文远,“是来寻东西?还是……避祸?”

江文远心中一动,坦诚道:“老人家好眼力。晚辈家中做些生意,也想为地方做点实事。听闻这边地贫民困,有心看看能否帮衬一二,或者……寻些能让乡邻多口饭吃的营生。”

“营生?” 老人嗤笑一声,指了指周围光秃秃的山岭,“除了打猎、砍柴、种那几亩薄田,还能有啥营生?除非……” 他压低了声音,“你敢碰山里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煤,还有……含铁的石头。” 老人目光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更深山脉,“早些年,有人偷偷挖过,烧出来炭火旺,铁疙瘩也能炼,但动静大了,被官差和当地周老爷家发现了,打死打伤了好几个人,封了坑,就再没人敢碰了。周老爷家是这边的大户,听说在县里都有关系。”

煤!铁!果然有!而且已经被地方豪强注意到了!

“周老爷?” 江文远追问。

“嗯,住在新余县城东边的大庄子,田连阡陌,家里养着不少护院,厉害得很。” 老人摇头,“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后生,听我一句劝,真想帮人,换个法子,这些要命的东西,沾不得。”

江文远谢过老人,没有再多问。离开村子时,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阻力果然存在,地方豪强周家是一个,潜在的官府关节是另一个。硬碰硬不明智,必须迂回。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走访了几个村落,重点观察地形、水源、人口分布,尤其是那些相对偏僻、易于防守、又靠近传闻中有矿脉(据老人和其他村民隐晦的指向)的山谷或丘陵地带。他让阿贵和阿祥暗中留意各村青壮的情况和风评。

同时,他也通过镇上的行商和脚夫,大致摸清了新余县城的基本情况:知县姓吴,到任不久,据说是个只想捞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庸官;县丞、主簿等佐贰官员各有背景;地方上除了周家,还有另外两三家稍小的地主乡绅;城内有一小队绿营兵,不过二三十人,纪律涣散;城外有些零散的土匪山贼,但规模不大。

返回河口镇与大哥汇合时,江文博那边的货物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虽利薄,但总算没亏。兄弟俩交换了信息,江文远只说自己考察了山货药材行情,发现确实有些潜力,但运输和销路是难题,需要从长计议。江文博见他安然无恙,也就放下心来。

回程顺水,快了许多。江文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就着油灯,在一张简陋的自制地图上标注着这几的见闻,心中那个关于保安团驻地和新余初步行动的计划,渐渐有了雏形。

他看中了河口镇以西约十五里、一个叫“石坪坳”的地方。那里是几座丘陵环抱的一片相对平坦谷地,有溪流经过,土地不算肥沃,村落稀疏,但地势较高,易守难攻,且据村民隐晦的指向和地形分析,很可能靠近某一处小型的露天煤线或浅层铁矿。最重要的是,那里似乎不属于周家或其他大地主的直接势力范围,而是几个小姓宗族和散户的聚居地,矛盾可能相对容易调和。

如果能以“协助地方防匪”、“兴修水利”、“推广高产作物”等名义,在那里建立保安团的第一个据点,慢慢吸纳当地贫苦青壮和那些心怀不满、有潜力的“刺头”,加以训练和笼络,同时以勘测水利、修建房舍为掩护,进行小规模的资源探查和试验性开采……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拿到那个“保安团长”的合法名分,并且,这个名分的管辖范围,至少要能覆盖到“石坪坳”一带。

回到南昌,已是十之后。家中一切安好,柳氏见他平安归来,又是一番嘘寒问暖。江文远休整了一,便带着那二十枚精心准备的光绪元宝,以及另外几件品相不错的玉器和小件古董(部分来自周宇传送,部分是自己收购),再次求见沈致宁。

这一次,是在巡抚衙门附近一处幽静的茶楼雅间。沈致宁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听江文远“汇报”此番“商路考察”的见闻,不时啜一口茶,不置可否。

直到江文远从怀中取出那个鹿皮袋,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银光熠熠的二十枚龙洋。

“晚辈此次在外,偶然得了一批银元,观其成色、铸工,似非寻常流通之物,倒像是早年官局初铸的精品,或是海外回流的特殊版别。” 江文远语气恭敬,“晚辈见识浅薄,不敢专美,特呈与公子品鉴。若公子觉得还入眼,或可用于赏玩,或……充作些许‘用度’。”

沈致宁拈起一枚银元,对着窗光细看,手指摩挲着边缘和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是识货的,自然看出这些银元的不同凡响。成色足,工艺精,甚至比宫里流出来的赏赐之物还要规整漂亮。最重要的是,数量不多,却足以显示心意和“实力”。

“确是难得的好东西。” 沈致宁将银元放回,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公子有心了。不过,‘用度’之说,暂且不必。你方才说,在新余一带,见民生多艰,匪患偶有?”

来了!江文远精神一振,知道正题开始了。“是。晚辈所见,乡野贫苦,百姓困顿,且山深林密,间有宵小出没,商旅百姓皆有不宁。晚辈斗胆思忖,若能效法他处,组建乡团,一则保境安民,震慑宵小;二则农闲时集训,或可协助修缮道路水利,于地方民生,不无小补。”

“组建乡团,保境安民……” 沈致宁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想法不错。不过,此事非比寻常。需得地方士绅响应,百姓拥戴,更需……名正言顺。你欲在何处试行?”

江文远早有准备:“晚辈考察河口镇以西石坪坳一带,地僻民贫,匪患较他处更显,且乡民颇有自强之意。若能以此处为试点,或可见效。所需钱粮器械,晚辈愿竭力筹措,不敢劳烦地方太多。只求……能得一纸许可,以便名正言顺行事,安抚乡里,亦免旁人非议。”

他没有直接说要“保安团长”的头衔,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沈致宁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雅间里一时寂静,只有茶炉上水汽蒸腾的轻微声响。

良久,沈致宁才缓缓开口:“石坪坳……隶属新余县。新余吴知县那里,倒是不难说话。只是,” 他话锋一转,“地方安宁,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巡抚衙门考绩。此事,我会斟酌。这些银元,我收下了,算你一份心意。至于许可文书……且看你能拿出多少‘诚意’,又能做出多少‘实事’。记住,动静勿要太大,凡事……需有分寸。”

虽然没有明确承诺,但“我会斟酌”、“且看诚意与实事”,这已经是极大的松口和暗示!意味着沈致宁原则上不反对,甚至可能暗中推动,但需要江文远自己拿出更多的“资本”(钱、人、影响力)和“成绩”来说话,同时必须控制规模,不能惹出大乱子。

“晚辈明白!定当谨遵公子教诲,凡事必以稳妥为先,力求实效,不负公子期望!” 江文远强压激动,起身郑重一揖。

离开茶楼时,江文远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最难的第一步——获得上层默许——看来有戏了!接下来,就是筹集更多的“资本”,尤其是银子,以及开始物色石坪坳的具体地点和第一批可靠人手。

然而,就在他走出茶楼,与等候在外的何门房道别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茶楼侧门处,一个穿着鹅黄锦缎袄裙、披着雪白狐裘的娇小身影,正被丫鬟仆妇簇拥着,登上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娇美,带着几分被宠溺的天真与好奇,正朝着沈致宁所在的雅间方向张望。

吸引江文远目光的,并非少女的容貌,而是她纤细脖颈上,一抹温润莹白的反光——一枚环形、素面无纹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正随着她的动作,在狐裘领口间若隐若现!

那玉佩……江文远瞳孔微缩。形制、大小、光泽……与他当初献给沈致宁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不,很可能就是同一枚!沈致宁竟将它给了这位少女佩戴?看其年纪与排场,莫非是沈致宁的妹妹?

主信标……在沈致宁的妹妹身上?

这个发现让江文远心头一跳。玉佩易主,意味着“主信标”的位置和状态可能发生了变化。虽然系统显示玉佩依旧“活跃,能量辐射稳定”,但佩戴者从沈致宁换成了他的妹妹,这对江文远来说,利弊难料。好处是,少女或许比沈致宁更容易“接触”或“影响”?坏处是,少女的行动范围和影响力可能不如沈致宁,且万一玉佩被收走或损坏……

他暗暗记下这个信息,决定下次与周宇联系时,要重点讨论此事。同时,对于这位沈家小姐,或许也需要多一分留意。

回到江家,江文远立刻开始筹划下一步。二十枚银元只是投石问路,要真正推动保安团落地,需要更多真金白银。他给周宇传递了信息,简要说明了沈致宁的态度和石坪坳的初步设想,并请求加快后续银元的铸造和传送速度,同时询问能否传送一些更实用的东西,比如简易的耐火砖制作资料、小型铁匠炉的改进图纸,甚至……一些用的、这个时代可以解释的“精良”武器样品或图纸,比如改良的腰刀、弩机?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就着灯光,开始详细规划石坪坳据点的布局:训练场、营房、仓库、工坊、农田试验区……每一处都需要钱,需要材料,更需要可靠的、懂得这些建设的人。

钱,周宇那边在想办法。人,尤其是懂得土木、冶炼、甚至军事训练的人,只能在这个时代找。他需要开始留意那些落魄的工匠、退伍的老兵、甚至识文断字又不得志的读书人。

夜渐深,江文远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南昌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远处赣江如带,静静流淌。更远的西方,那片被群山阻隔的土地上,“石坪坳”还只是一个陌生的地名。

但一粒种子已经埋下,一块石头已经投出。涟漪,即将开始扩散。

能否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建立起第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隐蔽而坚实的支点?能否将那枚落在沈家小姐身上的玉佩,转化为更有利的助力?能否在周宇的远程支援下,跨过资金、技术和人力的重重障碍?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手中的地图已不再空白,目标也已清晰可见。

广积粮,深扎。这第一步的“”,就要落在石坪坳那片无名谷地之中。而第一步的“粮”与“薪火”,正通过那扇无形的门,从另一个时空,跨越百年,悄然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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